回袁诚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推开院门那棵枣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他走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树干，粗糙的树皮硌了一下指腹，然后进屋上楼。躺床上的时候把那块白布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柳树底下的俩字针脚细密齐整。他把白布盖在自己左手上翻了个身面朝墙，白布底下那道淡得快没了的纹路贴着布面。

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梦里看见东西了。柳树底下站着的那个人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看不清楚，但他伸出右手的时候掌心里那道纹路清清楚楚的，一根线从掌心正中直直地贯穿到无名指根部。那人把手心朝上伸向他，像在等他往上搁什么东西。

醒了。窗外灰蒙蒙地亮着，坐起来那块白布还搭在左手上边沿微微卷着。他把白布叠好放回口袋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枣树正在晨光里慢慢露出轮廓，叶子边上一圈细小的露水。

下楼的时候袁诚已经在厨房了正往杯子里倒热水，见他下来把另一个也倒上了推过来。昨晚啥时候回来的？

十二点过了。

又去柳林了？

袁诚没再问。端着杯子喝了口水从抽屉里拿了张纸搁桌上推过来。昨晚上你出门的时候有人送来的。跑腿的没留名，就说这东西必须今天早上交给你。

他拿起那张纸。普通的信纸折成三折，没信封没署名。展开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爸的字，跟柳林那枚扣子上一样的笔锋。就一行字：1021不是日期。是你奶奶的生日。她出生的地方，就是那条路的起点。

他攥着那张纸站桌边。他爸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沈清不知道袁诚不知道宋蓝不知道。他爸把这个信息留给了最后一个找到柳林铁盒子的人，然后让跑腿送来。奶奶的生日。他从来没见过他奶奶，他爸也从来没提过。但他爸在走之前把她的生日刻在了最后一枚扣子背面，用一枚铜扣把三件事连到了一块——他自己的一生、他儿子的出生、以及他母亲来到这世界的日子。三枚扣子，三代人。

你奶奶在哪儿出生的？袁诚站厨房门口问他。

不知道。陈不凡说，我爸从来没提过她。

那你打算咋找？

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他爸的字迹在晨光里头稳稳地铺着。1021是奶奶的生日。他翻开从北京办公室带回来的那本笔记本逐页翻，翻到快末尾的时候有一页页脚用铅笔写了行字——1021。保定府。老槐树。

保定。他说，她出生在保定。

站桌边把这俩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保定离津门不远，高铁四十分钟。老槐树，他爸在笔记里提过一棵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