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贴着话筒一下一下地传过来。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稳了点，像她也在等那声落稳。

你声音比你爸像他。

陈不凡攥着话筒，后背靠着电话亭的玻璃。玻璃冰凉的，山路上的风从门缝挤进来，他没觉得冷。他听见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发现自己笑了。站一废弃矿区的山顶电话亭里，十四年头一回听见他妈的声儿，结果她说的是你声音比你爸像他。

你在哪儿？他问。

在动。袁敏说，你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长途车上。窗外的景跟你那张照片差不多，山，灰绿灰绿的。

为什么不能停下来见我？

袁敏沉默了一下。他听见那头有风声，像她摇下来了一点车窗。因为我停下来的地方会让人找着。十四年前头一回停下来的时候，血菩提隔了一天就到了。第二回停了两天。第三回只敢半天。现在我就停四个钟头，然后就得走。

那我怎么找着你？

你已经找着了。她说，这通电话就是终点。我一直在等你打通它。通了你就知道我活着，知道线还在走。够了。

不够。陈不凡说，我走了十四年的路找你。纸条、钥匙、信、地名，一步一步踩过来的。你现在跟我说一通电话就够了？

袁敏没立刻答。他听见她那边的风声小了，像在关窗。然后她说了一句语气不太一样的话，声儿比刚才低了，但字字都踩实的。

你记得你爸锁上那串数字吗？六零三后头还有四位。那是坐标。

坐标？

经纬度后四位。拿到那个坐标以后去地图上找对应的位置。那是我最后要去的地方。到了那以后我不会再走了，我在那儿等你。

陈不凡从兜里掏出那枚6.3的铜纽扣翻过来看背面。六零三后头四位——1124。他把那四个数记进脑子里。

你确定？

十四年没确定过任何事。袁敏的声音穿过电流传过来，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一件。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了句话，声儿忽然轻下来，像偏过头对别处说的：车到站了。我得挂了。

等等，陈不凡攥紧了话筒，你什么时候到的。

一直在你前头。她说，你去红石峪的路上经过了一辆停路边的大巴记得吗？

陈不凡回想了一下。进山前确实有辆白色大巴停在路边荒地上，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透里头。他当时当废弃的。

那辆车上坐的是你？

袁敏说，我等你从那辆大巴旁边走过去，然后才让司机发车。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陈不凡攥着话筒，电话亭四面玻璃全是灰，山风把门板吹得吱呀响。她确实看见他了，他一步一步走过那辆大巴，她就坐那车上隔着深色玻璃看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