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镇比陈不凡想的还小一号。

地图上说岱山以南三十公里，袁诚开了快四十分钟才到。路上问了两回路，头一回加油站的个老头说老镇？往前仨路口右拐；第二回岔路口拦了个骑三轮的大爷，人瞅他们一眼说找老镇干啥那边没人了。等真到了跟前一瞧，整个镇子就是个空壳。

主街两边倒还有几栋老房子，但门窗全拿木板钉死了，墙根底下的野草长得齐膝盖。街上没人，就一只黄狗趴路中央晒太阳，车来了也不动弹，慢悠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趴回去了。陈不凡在街口下车站空荡荡的街道中间。

024号。他又把信封背面的地址看了一遍，没写门牌就说024号

宋蓝从后头上来扫了一圈：这条街上没见门牌。可能早拆了，也可能剩下的房子不按原来编号了。

陈不凡顺着主街一家一家看过去。左手第一家封死了，窗台上一层厚灰。第二家半开着门里头黑洞洞的。第三家门口石阶上全是青苔。第四家的时候他停了，这栋跟别的没啥两样，灰砖木门封着，但他瞅见门框左侧砖缝里塞了东西——一截红绳，露了短短一截在外头，像人特意挤进去的。

蹲下来扯出来，绳子末端系了把钥匙。黑的，铁的，齿形简单得不行就俩凸起。

黑的。宋蓝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爸用过黑钥匙，他管这种叫最后一层

陈不凡把黑钥匙攥手里。暗格、地下室、地窖、仓库、山洞，全是中转站。每站通下一站，每把开下一扇。这间老镇上封着的房子就是最后一道。

钥匙捅进门锁里。铁的感觉跟铜完全两回事，涩得多沉得多，像拧一个很久没动过的齿轮。转了整整两圈咔嗒一声开了。

灰尘噗地扑出来，干的，跟晒了一整个夏天的旧棉被那种味儿。屋子不大，一个厅带里屋，家具都拿白布蒙着。他走到厅中间掀开最近那块布，下面一把木椅一张矮桌，桌上放了封信和一个墨绿色的铁皮盒子。

信封没署名。拆开信纸展开，熟悉又他妈更熟悉了——你到了。我就知道你会。这间屋是我十四年前买的，每年我过来住两天不让人知道。今年我不来了，但你来了。

下一段换了行：你手上有黑钥匙就打开铁皮盒子。里面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一直替你走线那位。他是我安排在你身边最后一个人。

陈不凡放下信拿起墨绿铁皮盒子，没锁，一掀开了里头躺了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短发浓眉眼神温和，穿件深色外套站一棵树底下。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认出了那个眉眼——跟黑风衣遮住那半张脸对得上。跟那个瘦高个的身影对得上。跟每次在暗处冒出来扔完东西就走只让他看下巴的那人是一张脸。

翻过来背面一行字——陈远。你爸的弟弟。

他拿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卡住了。他爸的弟弟。他叔。十四年来替他走线的那个人，每块砖每道缝每个时间点替他送信的那位，是他亲叔。

你爸的弟弟。宋蓝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些，我们一直不知道陈师道还有个兄弟。

我也不知道。陈不凡说，没见过没听人提过。十四年他一直在后面跟着，从来没露脸。

照片收进怀里。铁皮盒子底下还压了张叠好的纸条，展开就一行：他在镇上等你。镇西口的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