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洋推开门，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隋听澜坐在中间的位置，面前是一台开着的电脑，屏幕上是某个在线判题系统。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臂中间。马尾扎着，发尾搭在肩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侧脸对着门口，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看题，又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另一边。

林青栀坐在后排，正低头摆弄手机。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她的头发散着，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垂在胸前。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韩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她举起手，朝他招了招，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像在打招呼，又像是让他过来坐。

韩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移开目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把书包放下，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上弹出一堆题目，他扫了一眼，发现难度标注已经从“入门”变成了“基础”。他点开第一道，读了一遍题。

……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读了一遍，脑子里转着几个公式，但不知道该怎么套进去。他皱了皱眉，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教室里渐渐坐满了，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敲键盘。

你可能是天才，但天才只是进入这个班的门槛。韩洋看着满屋的大神，感叹道。当然，自己除外。

过了一会儿，门口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讲台前，把打印纸放下，环顾了一圈教室。

“同学们好，我姓徐，是你们的奥赛教练。”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第一次上课，我先说几点。第一，上课期间不许聊天，不许玩手机，不许刷跟奥赛无关的内容。第二，每次课前我会布置一套题，下次课前必须完成。完不成的，自己退出。第三——”

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座位先按班级顺序排，方便我点名和收发作业。”

随后他指挥大家按照班级顺序排起了座位。

韩洋是三班的，他算了算，自己应该是要坐到第二排了。

韩洋拎着书包往二排走，林青栀也走过来，冲他笑了笑，坐在了二排的某个位置，正好和他要坐的相邻。

“韩洋，这边。”她小声说，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韩洋犹豫了一下，正要走过去坐下——

一道影子从他旁边掠过。

隋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林青栀旁边的位置，把书包放下，然后坐下来。

她没看韩洋，也没看林青栀。

韩洋站在过道上，手里拎着书包，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也许她只是正好选了这个位置。也许她没注意到他正要过去。也许她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他收回目光，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和林青栀隔了一个隋听澜。

林青栀歪头看了隋听澜一眼，又看了韩洋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韩洋打开题目，盯着屏幕。那道题他还没看懂。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题。

刚才那个瞬间，隋听澜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鸢尾花香。

徐教练开始讲课，他带着一些方言口音。韩洋一开始还能跟上，听到后面就开始迷糊了。什么“若a≡b(mod m)，则a^n≡b^n(mod m)”——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公式，但脑子里转不过来为什么。

他皱了皱眉，盯着屏幕上的例题。题目给了一个式子，要求证明某个结论。他看了三遍，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旁边的隋听澜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走得很快。她的草稿纸工工整整，每一步都列得很清楚。韩洋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了第一行——“因为a≡b(mod m)”。

然后他就看不懂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空白的草稿纸。

屏幕上那道题还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读了一遍题。

还是没懂。

他正要放弃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隋听澜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题目里的一行条件上。然后她的手指移到旁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式子。动作很快，快到韩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韩洋盯着那个式子看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题，再看那个式子。

他突然明白从哪里开始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顺着那个思路往下推。不知道对不对，但至少他动了笔。

他侧过头，看了隋听澜一眼。她正低着头做题，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得有点白，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

韩洋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但他心里异样的感觉却在悄悄生根发芽……

下课的时候，徐教练布置了十道题，下周一前完成。

教室里一片哀嚎。十道题，韩洋现在一道都不会。

周四中午，张一鸣端着餐盘坐到韩洋对面，一脸兴奋：“洋哥，下午社团招新，你去不去看？”

“不去。”

“为什么？”

“没兴趣。”

“你还没看怎么知道没兴趣？”张一鸣咬了一口排骨，“咱们学校社团可多了，什么篮球社、街舞社、动漫社、摄影社……还有音乐社书法社啥的。”

韩洋的筷子顿了一下。

“音乐社？”他问。

“对，叫拾音社。听说里面有乐队，还有钢琴、吉他什么的。你不是会弹吉他吗？去试试啊。”

韩洋没接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周四下午是社团活动时间，学生们成群结队往社团所在地艺体大楼走去。

韩洋站在走廊上，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跟着人群往体育馆走。

体育馆里摆满了桌子，每个社团一张，桌子上铺着海报和报名表。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现场表演。街舞社的几个男生在空地上一段breaking，引来一圈人围观。动漫社的成员穿着cos服，举着牌子走来走去。摄影社的桌上摆着几台单反，旁边贴着社员拍的照片。

韩洋在人群里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篮球社，乒乓球社，辩论社，模联社……他绕了大半个体育馆，才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拾音社。

桌子不大，上面铺着一块黑色的绒布，摆着一把木吉他和一个小音箱。桌子后面坐着两个面容姣好女生，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拿着报名表，短发女生在调试音箱。

“同学，想加入拾音社吗？”扎马尾的女生抬起头，笑着问。

“我……先看看。”韩洋说。

“可以现场表演哦。”短发女生指了指桌上的吉他，“会弹的话可以试试。”

韩洋犹豫了一下。他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弹有点别扭。但他还没来得及拒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也想试试。”

韩洋转过头。

隋听澜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垂在肩上。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

扎马尾的女生看到长相这么惊艳的女生，眼睛一亮：“你会什么乐器？”

“钢琴。”

“艺体大楼里有钢琴，在舞台旁边。”短发女生指了指方向。

隋听澜点了点头，转身往舞台方向走。韩洋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到舞台旁边的钢琴前。她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她修长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舞动。

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曲子安静得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轻，每一个音都像是从指尖滑出来的，清晰而干脆。体育馆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停下来听，有人在问“谁在弹琴”。

韩洋站在拾音社的桌子旁边，看着她。

她的侧脸对着他，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放松，手腕悬着，手指在琴键上起伏。她弹到中间那段的时候，速度稍微快了一点，音与音之间的连接更紧密，像月光被风吹动，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一曲终了，她按下最后一个音，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手收回来。

体育馆里响起了掌声。

由于隋听澜出众的外貌和高超的演奏技术，不少人在询问这个女生的身份。

扎马尾的女生拍了拍手，转头看韩洋：“该你了小学弟，不要有心理负担哦。”

韩洋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木吉他。他调了一下弦，坐下来。

他选了一首指弹曲，岸部眞明的《流れ行く云》。不是他弹得最好的，但这是他最喜欢的。前奏的几个音从指缝间流出来，清亮，干净，在楼层的角落里回荡。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走得稳，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和弦转换干净利落。

他弹的时候，余光扫到舞台旁边。隋听澜没有走，她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水瓶，正看着他。

他的手指差点滑了一下。他稳住，继续弹。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托着，整个人都轻了。他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琴弦。手指在指板上移动，从第一品到第五品，从第五品到第七品。旋律在空气中流动，像云，像风，像傍晚操场上的光。

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弦还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