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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放一个回去
作品:《 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干河谷。午后。
风停了。四月底辽东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灌着河风,这会儿连树叶都不动。血腥味浓得呛人。 熊廷弼一个人走下碎石坡。 没让人跟。贺世贤想跟,被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谷底满是尸体。七十三具。横七竖八的叠在河床上,趴着的,仰着的,还有半个身子压在死马底下。 铁甲碎裂,弯刀散落,箭矢从各种角度扎在躯体上,好些只露出半截箭杆。卵石被血浸成暗红色,靴底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熊廷弼从北口走到南口,一具一具看过去,走了一炷香。 贺世贤站在尸体堆中间,满脸血污,一言不发。 理由简单——抽五百战兵进山设伏,主城只留一千五百人,城门还大敞着装懈怠。 万一建州直接攻城呢?万一来的是一千二百骑呢? 一千五百个刚吃了两天饱饭的兵守一座土城,几轮冲锋就完了。 贺世贤跟了熊廷弼二十年,出发前在帅帐门口破口大骂了半刻钟。 现在他站在七十三具建州精锐的尸体中间。赢了。自己人一个没死。 他张了三次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贺世贤。” “在。” “三道命令。” 熊廷弼的声音平常说话没两样。 “第一,尸体全部剥甲收刀,马匹牵回编入军册,一匹不准私留。” 贺世贤应了声。 他太清楚这笔账——七十三套建州铁甲加八十九匹战马,折银不下三万两。抚顺城全部家当都不够看。 更要紧的是铠甲——明军棉甲挡不住建州弯刀,但建州铁甲能挡明军弓箭。换到自己人身上,正面对冲时等于多了七十三个不怕箭的兵。 “第二,十九个活口,关起来。不杀,不审,不放。” 贺世贤愣了一下。“不审?” “不审。” 这道命令太反常了。打仗抓俘虏不审等于白抓。 辽东巡按御史催战绩的公文摞了半尺高,十九颗人头报上去就是首功十九级,升赏银子立刻兑现。 贺世贤压低声音:“弟兄们五个月没见过赏银了。” “人一个都不能动。” ——熊廷弼没跟贺世贤解释为什么。 但有一个人的名字此刻正悬在这道命令上方:沈阳参将杨镐。 此人册兵两千三百,实际能点卯的一千一百,差额饷银够砍三回脑袋。 太子在京城已经查掉了辽东总兵李如柏,下一刀迟早砍到杨镐头上。 十九个建州活口的嘴里,藏着比空饷更致命的东西——哪些明军将领与建州暗中贸易铁器火药,哪些人给努尔哈赤开过后门,每一句话都是炸翻辽东武将集团的雷。 不审,是因为现在还不到审的时候。 审出来的东西太大,得等太子亲手来接。 “第三——” 熊廷弼转身扫了一眼谷底,目光在几个还在动的伤兵身上慢慢滑过,停在南口倒木旁边一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人右腿被箭穿了个对穿,血已凝住,趴在地上眼神涣散。 甲胄不是普通甲——肩片铁叶上镶着一条碎裂的金线。那是巴彦亲兵的标志。能穿这种甲的人不超过十个。 “这个,放了。” 贺世贤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大牛正蹲在坡脚让人缠肩膀上的伤口,听到这句话猛的站起来。两道刀口崩裂,血又往外冒。他三步冲到熊廷弼面前。 “大人!” “怎么了。” “建奴也要放?” “放一个。” “这可是建奴啊,您不能——” “所以放。” 周大牛愣住了。 熊廷弼蹲到那个建州兵面前。 年轻人不到二十岁,右腿伤让他脸色灰白,但眼睛还是亮的。能听懂一点汉语。 整个人绷得更紧。 建州军规他比谁都清楚:被俘后遭敌人释放,轻则削旗夺甲,重则以通敌论斩。 放回去,未必是活路。 熊廷弼用生硬的女真语开口。发音拖着汉人读经的腔调。 “回去告诉你的汗王——巴彦的人头,我留下了。下次来,我还在这儿等着。” 年轻人瞳孔一缩。 巴彦,甲喇额真,跟努尔哈赤从十三副铠甲打起来的铁杆老将。 这样一个人此刻在敌人手中,是死是活全凭对方一句话。 已经砍了——传回赫图阿拉,不管怎么理解,都是一刀捅进心窝。 熊廷弼站起来。 “马三,给他包腿。一壶水,放他往北走。” 马三嘟嘟囔囔不乐意,但手上利索。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一辈子忘不掉这个画面—— 河谷弯道最窄处,七十三具建州精锐的尸体铺满河床 一个右臂缠着渗血纱布的瘦削文官站在尸体中间,身后是拿石片木棍打赢二十五年老兵的明军。 那女真人踉跄往北走了。 贺世贤走到熊廷弼身旁,压低声音:“大人,为什么要放?” “我要他们知道。” 周大牛还站在坡脚。 “大人!放一个活口回去,万一他把咱们兵力部署全交代了呢?” 熊廷弼回头看他。 “你觉得努尔哈赤听到什么?” 周大牛张了张嘴。 “他听到派了一百零八个人进来,回去了一个。” 熊廷弼伸出一根指头。 “恐惧和猜疑不用你亲手去种,活人的嘴会替你种。” 周大牛慢慢松开拳头。 他听懂了。 全杀是武将的本能,放一个是算计。这种算计,他想不出来。 贺世贤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人,这个法子,您自己想的?” 熊廷弼摸了摸胸口。 那封信昨夜已经烧成灰了。但最后一条指导刻在他脑子里,一辈子忘不掉—— “放一个活口回去,让努尔哈赤自己的想象力替你打仗。” 熊廷弼没答贺世贤的话。 日头偏西,谷底的血开始发黑。 马三指挥弟兄们剥甲收刀,七十三套铁甲在河床上码成三排。 弯刀擦净入鞘,弓弦松开盘好。四十六匹活马牵走,三十一匹伤马救治,十二匹死马剥皮取肉——抚顺六千人五个月没尝过荤腥了。 远处山脊线上,年轻人正拼命往赫图阿拉赶。 三天后,努尔哈赤会听到一个浑身发抖的人,用碎裂的声音描述干河谷里发生的一切。 然后沉默会蔓延进建州每一座军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