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回到809诊室的时候，下午的号已经排到第十三个。

他把《间经针法》收回帆布包——书皮在602病房被翻得有了折痕，他用手指把书脊压平。苏晚晴的第五篇报道《编号000》已经发出来了——点击量三分钟过两千，评论区第一条是匿名，银镯子头像：「我妈的镯子。还戴在手上。」

苏晚晴站在诊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采访本。

第六针。她说。

什么。

你说我还欠一篇——第六针——我还没写。她翻开空白页，今天写。

林渡看了她一眼，把针盒打开。

先看病。

第十三个病人是陈一鸣转诊过来的——方敏，四十三岁，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员，右肩周炎。

疼了一年零三个月。方敏坐在诊疗床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梳头梳不到顶，晾衣服晾不到绳。晚上翻身能疼醒。

林渡把她的手臂往上抬——抬到六十度她就咬住了下嘴唇。

做过什么治疗？

理疗二十七次——没效果。针灸十五次——效果不明显。关节镜——我怕开刀。方敏说，陈医生说你的针法——跟别人不一样。

林渡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方敏右肩外侧——食指贴着肩髃穴，中指往下走——走到肩前穴——拇指按住腋前纹。

进去。

间经走线从肩髃穴外侧进入——穿过了三角肌和冈上肌之间的那层筋膜——不是正经上的穴位，是一条约两毫米宽的间隙。这个间隙在解剖书上没有名字——是三角肌下滑囊和肩胛下肌滑囊之间那条极细的通道。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肩胛下肌滑囊外侧、腋神经从四边孔穿出来之前的那一小段。

你的肩周炎——不是肩周的问题。他说，是脾湿。

方敏愣了一下。

脾湿堵在肩关节滑膜囊里——时间长了，凝成了像胶水一样的东西。你的关节不是坏了——是粘住了。

那怎么办。

三针。林渡说，肩前一针——下关一针——阴陵泉一针。半小时以后——你的手能举过头顶。

方敏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林渡一眼——那眼神里有怀疑，也有盼望。盼望是她在三甲医院的康复科躺过二十七次理疗床，盼望是每一次针灸之后都盼着胳膊能多抬高一寸，盼望是她今年四十三岁，还在用手抄古籍——右手抬不起来，她就没法修补那些明清年代的线装书。

林渡取针。

第一针——肩前穴，进针方向往腋窝斜刺。间经走线从肩关节前侧的滑膜囊穿进去——沿着肱二头肌长头腱和肩胛下肌之间的那层滑液——他感觉到了那团粘稠的东西。不是肿块，不是钙化，是凝滞的津液。脾主运化，运化失职，津液不能正常流动，就会在某一个部位凝住——凝在关节就是，凝在皮下就是，凝在心窍就是。

她的湿凝在了肩关节。

他把气推着那团湿往外走——不是硬推，是引。间经的气像水一样慢慢浸润那团粘稠的东西——把它的边缘化开——化成更细的颗粒——顺着淋巴管往腋窝方向流动。

第二针——下关穴。在肩胛骨外侧、肱骨大结节下方。这针不是正经的穴位——是间经上的一个开口。他让气从下关进入——绕过肩胛下肌滑囊的后侧——从后面推那团湿往前走。

第三针——阴陵泉。小腿内侧，胫骨内侧髁下方凹陷处。脾经的合穴。这针不是扎在肩膀——是扎在脾经上，让脾恢复运化的功能。如果脾不恢复，湿还会继续凝在关节里——治了肩，湿会跑到膝盖；治了膝盖，湿会跑到腰。去湿要治本。

他留针。

二十五分钟以后，方敏的脸上有了变化。那种变化不是疼痛——是她的肩膀有了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感觉：松。

你试试。林渡把针拔了。

方敏把手放在膝盖上——往上抬——抬过六十度——抬过九十度——抬过头顶。

她停在那里——右手举过头顶，手掌朝天，像在接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我能梳头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飘，一年零三个月——我第一次——

她把手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林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林渡说，你的古籍修复——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姓方——方敏——市图书馆古籍部。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她走了以后，林渡把针收进针盒。

苏晚晴在采访本上写着：「第十三个病人——方敏——脾湿型肩周炎——三针——当场举过头顶。」

你记这个做什么。

第六篇报道——要有一个对比。苏晚晴没有抬头，前面的五个病人——都是治不好的绝症。这一篇——要写一个普通人。

第十四个号——空着。

林渡看了一眼预约系统，十四号的位置显示已取消。他把病人资料往下翻，十五号的名字让他停住了。

冯远志。

全国名医协会会长。

他抬头，看见诊室门口站着两个人。

第一个他认识——陈一鸣，站在门口偏右的位置，穿着白大褂，左手拿着一份病历夹。

第二个人穿着深灰色风衣，内搭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灰白，不是老的那种白，是某种压力从发根把色素压出去了的白。他站在诊室门口，没有进门，只是往里看了一眼。

冯远志。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坐在轮椅上，眼睛睁着，但脖子以下的部位一动不动。

林医生。陈一鸣走进来，把病历夹放在诊桌上，这位是——

我知道他是谁。林渡说。

冯远志没有说话。他推着轮椅进了诊室，把轮椅停在那个位置——方敏刚才坐过的地方。

第十四号是我取消的。冯远志说，我看了你的预约时间——每个病人十五分钟。我不想在走廊里等。

林渡看了他一眼。

你是怎么挂上号的。

网上预约——跟所有病人一样。

系统上你的身份证号——你是实名认证的。

我是。冯远志说，我用的是我自己的身份证。全国名医协会会长——用真实身份挂号——这有什么问题吗。

林渡没有回答。他看着轮椅上的年轻人。

他叫什么名字。

冯之瑞。冯远志说，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