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NS-247的第七段曲率跳跃在零点三秒内完成。

林宇的视网膜还残留着跳跃时空间褶皱的余像——一道蓝白色的弧光从左眼角划向右太阳穴,像被烧灼的神经末梢在抗议。他眨了两下眼,舰桥全息投影重新稳定,交汇站的轮廓从模糊的引力透镜畸变中凝聚成形。

一座不该存在的城市。

交汇站的可见结构是标准的联邦中转站设计——六瓣花形对接臂、环形居住舱、中央能源塔。但全息图上叠加的质量密度热力图将它涂成了一团浓稠的深红色,像一颗正在坍缩的心脏。等效质量是可见结构的六倍。那些多出来的质量藏在哪里,没有人能用光学手段回答。

距交汇站零点一七天文单位。苏晴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平稳得像在报天气,周明远三号舰位于我们右舷偏后四十七度,距离零点零三天文单位,正在加速。预计七分钟后进入其主炮有效射程。

林宇站在舰桥中央,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他能感觉到光环接口在后颈处微发热——不是疼痛,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存在感,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按住他的第三节颈椎。

13.4%。

他没有去看数据,但他知道。每一次心跳都在消耗那个数字,每一个念头都在将它向10%的阈值推近。

秦落。他开口。

医疗舱的通讯频道打开,秦落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密封舱回馈延迟已漂移至一点七秒。它在减速。

不是减速。林宇说,是在等。

沉默。三秒。

秦落承认,它在等你走进去。

交汇站的载波信号仍然保持着那种诡异的沉默——有信号,无内容。像一个人张着嘴却不说话,只是呼吸。林宇能感觉到那道呼吸穿过一亿两千万公里的真空,拂过他的后颈。

塞拉,航路方案。

已经算好了。塞拉的声音从工程舱传来,带着金属质感的干脆,货运对接口,正面切入。三号舰如果开火,我们有十一秒的护盾窗口。够了。

不够。林宇说。

什么?

周明远不会开火。林宇转身面向全息投影,交汇站的深红色质量热力图在他脸上投下暗红色的光,他和我们一样,是来拿东西的。开火会触发交汇站的防御协议,所有对接口封锁,谁都进不去。他会——

话没说完,全息图上三号舰的图标突然变色。

从代表的橙色变成了代表全功率推进的刺眼红色。

三号舰全速冲刺!苏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航向修正——它不是冲我们来的。目标是交汇站货运对接口。

林宇的瞳孔收缩了零点一毫米。

周明远不打算拦截他们。周明远打算抢先进站。

塞拉。

我知道。工程舱传来急促的操作声,主引擎全功率,曲率引擎冷却中无法二次跳跃,亚光速极限零点二三c。三号舰当前速度零点一九c,但它离对接口更近——

多近?

四十七秒。它比我们早到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在星际尺度上这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数字。但在对接口宽度只有八十米的物理空间里,四十七秒意味着三号舰可以完成锁定、对接、封锁整个通道。

林宇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三轮推演。

第一轮:加速追赶。结论——物理上不可能,FNS-247的亚光速极限低于三号舰。

第二轮:改变对接口。结论——交汇站六个对接臂中只有货运口的尺寸能容纳FNS-247,其余五个是人员通道,最大宽度十二米。

第三轮——

林宇。秦落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清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密封舱的回馈延迟归零了。

他停下推演。

什么意思?

它不再等了。秦落说,它在动。

全息图上,一个微小的光点从FNS-247后方零点二天文单位的位置开始移动。密封舱——那个被他们当作诱饵分离出去的凝聚态容器——正在自主加速。方向不是交汇站,不是三号舰。

是FNS-247。

它在回来。

加速度?林宇问。

十七个G。苏晴报出数字时声音发紧,且在持续增加。以当前加速曲线推算,七分钟后追上我们。

林宇闭上眼睛。后颈的热度升高了半度。

密封舱在回来。第十九份模板在交汇站里沉默地呼吸。周明远在抢先进站。三条线在七分钟后将交汇于同一个点。

而他的光环接口只剩13.4%。

塞拉,他睁开眼,FNS-247的龙骨结构强度极限是多少?

什么?塞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回答我。

……七百二十兆帕。设计冗余系数一点五,实际可承受一千零八十兆帕。为什么问这个?

密封舱撞上我们时的动能,不能被龙骨吸收?

通讯频道沉默了整两秒。

你疯了。塞拉说。

能不能?

……理论上,如果密封舱质量维持在三点七吨,相对速度控制在每秒一百二十米以内,龙骨可以承受。但你要怎么控制它的速度?它在自主加速,我们没有任何——

秦落。林宇切换频道。

我听到了。秦落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你想让我用荧光脉冲减速密封舱。

不是减速。是引导。林宇说,让它以可控速度撞上货舱D-7的原始安装位置。让它回家。

代价是什么?秦落问。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代价。持续的荧光释放会让密封舱完全掌握秦落的能量模式,她的信息优势将归零。更重要的是,持续链路会加速她后颈荧光线的蔓延——从第五节颈椎向上,每多一秒就多侵蚀一毫米的神经组织。

你的意识窗口还剩多少?他问。

五十一小时。秦落说,如果执行持续引导,大约会压缩到三十小时。

二十一小时。她要为这个决定付出二十一小时的自我。

我不下这个命令。林宇说。

我知道。秦落说,所以我自己决定。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然后是荧光释放时特有的低频嗡鸣——像蜂鸟振翅,又像远处的雷声。全息图上,密封舱的加速曲线出现了第一个拐点。

十七个G。十五个G。十二个G。

它在减速。不,不是减速——是在调整方向。密封舱的轨迹从直线变成了一条优美的抛物线,终点精确指向FNS-247的货舱D-7。

相对速度下降中。苏晴报告,当前每秒三百四十米……两百八十……两百一十……

三号舰呢?林宇问。

仍在全速冲刺。距货运对接口还有三分十二秒。

林宇看着全息图上两条轨迹的交汇点。密封舱回归FNS-247需要六分钟。三号舰进站需要三分钟。时间差三分钟。

如果周明远先进站封锁对接口,FNS-247就算装回密封舱也进不去。

除非——

塞拉,货运对接口的物理封锁机制是什么?

标准联邦设计,电磁锁定加物理闸门。三号舰对接后可以从内部激活封锁,响应时间约四十秒。

四十秒。三号舰对接后有四十秒的窗口,闸门尚未完全关闭。

我们能在三号舰对接后四十秒内到达对接口吗?

塞拉沉默了三秒,林宇听到她在快速敲击计算面板。

如果密封舱在四分三十秒内完成回归,我们立刻全功率推进……差九秒。

差九秒。

不够。林宇说。

不够。塞拉确认。

林宇低下头。后颈的热度又升高了一点。13.2%。两个念头就消耗了0.2%。他能感觉到光环接口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冰块,每一次思考都在加速它的消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讯频道。不是舰桥的任何设备。是直接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声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数据包,被光环接口解码为可理解的语义:

**「子系统二:紧急推进辅助。可用次数:1。效果:在三秒内将船体速度提升至当前极限的147%。代价:光环接口永久消耗3.7%。」**

林宇的呼吸停了半拍。

系统。那个从第一天起就绑定在他身上、他几乎已经忘记其存在的星际科技系统。它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提供了一个选项。

3.7%。如果使用,光环接口将从13.2%直降至9.5%——低于10%的觉醒阈值。

密封舱会觉醒。那个被林远设计为的东西会被他身上的打开。在交汇站内部,另一个凝聚态——第十九份模板——正在沉默地等待。两个觉醒的凝聚态在零点一天文单位内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理论模型能预测。

但如果不用,他们进不了交汇站。周明远会先一步拿到第十九份模板。所有人——秦落牺牲的二十一小时、塞拉的航路计算、秦远山在医疗舱里的挣扎——都将失去意义。

林宇抬起头,看向全息图。

交汇站沉默地悬浮在虚空中,深红色的质量热力图像一颗即将爆发的恒星。三号舰的红色图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对接口。密封舱的抛物线轨迹优雅地弯向FNS-247。

秦落的荧光嗡鸣声从通讯频道持续传来,稳定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