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船驾驶舱的应急灯在曲率泡内投下暗红色光斑,像一颗垂死恒星最后的脉搏。

林宇盯着全息投影上那个不断收缩的数字——距折叠时空结构表面:四小时十七分。琥珀色光晕已从观察窗边缘蔓延至正前方,将曲率空间惯常的蓝移光幕染成一片浑浊的暖色,仿佛有人在宇宙的画布上泼了一杯陈年威士忌。

第五号面脉冲周期稳定在4.9秒,没有进一步变化。秦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特有的沙哑,但我检测到一个新现象——哨兵的感知范围在过去三十分钟内自发扩展了百分之十二。

林宇转过头。秦落蜷缩在导航台旁的折叠座椅上,膝盖抵着胸口,左手无意识地覆在左胸口袋上方。那个动作又出现了——从他们在K9精炼站相遇至今,她至少重复了上百次。口袋里的东西轮廓极薄,像一张卡片,或者一枚芯片。

自发扩展?林宇皱眉,哨兵的能量供给没有增加,感知范围扩展意味着——

意味着不是哨兵在扩展。秦落抬起眼睛,瞳孔深处有细微的蓝色光点闪烁,那是她与哨兵共振时的外在表征,是外部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向哨兵开放感知通道。像是……有人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让我往里看。

林宇沉默了三秒。

第五号节点。

大概率是。秦落点头,而且它开放的方向非常精确——只朝向我们的来路,不朝向前方。它在让我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这个信息让林宇后背一阵发凉。一个沉睡四千年的存在,在他们尚未抵达之前就开始为他们放哨——这种行为模式不像是对陌生来客的好奇,更像是对某个特定对象的保护。

而那个对象,根据第五号面信号中嵌套的数字,是他。

驾驶舱后方的气密门滑开,苏晴侧身挤进来,手里攥着一块拆下来的电路板,指尖沾着导热膏的银灰色痕迹。

坏消息。她把电路板丢在操作台上,深灰色模块的追踪脉冲在七分钟前新增了第三个字段。前两个你们知道——坐标和4.7数值。第三个字段我花了六分钟才解码。

她调出手腕终端的全息投影,一串数据悬浮在三人之间。

这是什么?林宇倾身。

船体结构应力的实时数据。苏晴的语气平静得不正常,幽灵在监控我们的曲率泡稳定性。具体来说,它在计算我们的船在进入折叠时空边界时会不会被潮汐力撕碎。

秦落的手指停在口袋上方,缓缓握紧。

它在评估我们能不能活着进去。她说。

苏晴靠在舱壁上,双臂交叉,而且根据它广播的数据格式,这不是发给我们的——是发给折叠时空里面的。幽灵在向第五号节点报告:货物的载具能否承受交接过程。

林宇闭上眼睛。

三条信息在脑中交汇:第五号节点主动为他们放哨;幽灵向节点报告船体状态;航线被锁死且所有备选路径都经过折叠区域。

我们不是诱饵。他睁开眼,声音很轻,幽灵不是要用我们引出第五号节点来摧毁它。幽灵是快递员。

苏晴挑眉:快递员?

五十年前灰烬任务终止,幽灵封锁了所有与D-2层相关的信息。我一直以为它是敌对方——要么是联邦某个秘密部门在压制D-2层文明的痕迹,要么是某个外星势力在阻止人类接触更高层级的存在。林宇站起来,在狭窄的驾驶舱里走了两步,但如果幽灵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压制,而是保管呢?

秦落接上他的思路:灰烬任务发现了多面体,或者发现了通往多面体的线索。幽灵终止任务,不是因为人类不该知道,而是因为——

时机不对。林宇停下脚步,多面体是通讯枢纽,能联络十三个D-2层节点。四千年前这些节点进入沉睡,多面体被封存在K9精炼站地下。五十年前灰烬任务差点把它提前唤醒,幽灵介入终止。然后它等了五十年,等到——

等到你。秦落说。

驾驶舱陷入沉默。应急灯的红光在三人脸上明灭,像某种古老的摩尔斯电码。

林宇不喜欢这个结论。一个十八岁的拾荒者,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基因改造,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凭什么被一个运作了至少五十年的神秘组织选中,被一群沉睡四千年的远古存在等待?

但事实摆在面前。第五号面信号中的不是巧合。D-2层存在将多面体标注为给他的不是随机。甚至更早之前,他在K9精炼站废墟中捡到量子扳手的那一天——那把扳手出现在那个位置,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

林宇。苏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不管你是谁、为什么被选中,眼下有个更紧迫的问题。

她放大手腕终端的投影,指向深灰色模块广播数据中的一组参数。

船体结构应力极限是1.7×10?帕斯卡。根据模块计算,折叠时空边界的潮汐梯度会在我们进入的瞬间产生2.3×10?帕斯卡的剪切力。

林宇看着那两个数字。

超出承受极限百分之三十五。

对。这艘矿船会在接触边界的瞬间解体。苏晴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她交叉的双臂收得更紧了,幽灵知道这一点——它正在把这个数据发给里面的节点。问题是:第五号节点会不会为我们开一条安全通道?

秦落突然坐直了身体。

它会的。她说,蓝色光点在瞳孔中急速闪烁,哨兵刚接收到新的感知信息——第五号节点开放的通道不只是让我看身后。它在向我传递一组空间坐标,精确到亚原子级别。

她闭上眼睛,额头上浮现细密的汗珠。哨兵与她的共振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临界状态,蓝色光点从瞳孔蔓延至虹膜边缘,像一圈冰冷的火焰。

坐标指向折叠结构表面的一个点……直径约四十米……潮汐梯度为零。她睁开眼睛,呼吸急促,一个完美的平衡点。就像台风眼。

林宇立刻转向导航台。深灰色模块锁死了航线,但没有锁死航线终点的微调——因为幽灵预设的终点就是折叠结构表面,具体从哪个点切入并未被限定。

把坐标给我。

秦落报出一串数字,林宇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速输入。导航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确认音,航线末端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偏转——不到0.003度,但在四小时后的抵达距离上,这意味着着陆点偏移了整十七公里。

从死亡区域偏移到台风眼。

成了。林宇呼出一口气。

但苏晴没有放松。她盯着深灰色模块的数据流,眉头越皱越紧。

模块检测到了航线微调。她说,它没有阻止——但它把新坐标也广播出去了。

广播给谁?

不知道。格式和之前发给第五号节点的不同。这是另一个接收方。

林宇的手悬在操作台上方,指节发白。

幽灵有两个通讯对象。一个是折叠时空内的第五号节点——那是交货地址。另一个是未知方——那是什么?监督者?竞争者?还是……买家?

秦落,他转向她,哨兵能感知到第二个接收方的位置吗?

秦落再次闭眼。这一次蓝色光点的闪烁频率明显降低,像是在更深的层次搜索。三十秒后她睁开眼睛,表情复杂。

感知不到具体位置。但哨兵捕捉到了一个特征——第二个接收方的信号回馈中包含一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像是极度古老的饥饿感。

饥饿感?

对。不是生理上的饥饿。是一种……等待了太久、终于看到目标出现时的那种急切。和第五号节点的不同。第五号节点的情绪是温和的、耐心的,像父母等孩子回家。而这个——她顿了顿,像猎人等猎物走进陷阱。

驾驶舱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林宇缓缓坐回座椅,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掌心的老茧——那是多年拾荒生涯留下的印记。

园丁。他说。

苏晴和秦落同时看向他。

D-2层存在说过,园丁的职责是修剪花园、拔除杂草。我们从K9撤离时,园丁正在逼近。铁锚清剿编组全体撤离,说明园丁的威胁等级远超我们的想象。林宇的声音很平,我们跑了。但园丁没有追。

因为它不需要追。苏晴接上来,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幽灵在替它追踪。深灰色模块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幽灵的工具——它同时也是园丁的眼睛。

这个推论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林宇回想起在K9货运码头发现深灰色模块时的情景:矿物基底,自组织结构,超越人类现有技术,与任何已知种族技术均不匹配。当时他判断这是幽灵的技术供应商——某个外星种族提供的设备。

但如果供应商不是某个外星种族,而是园丁本身呢?

幽灵不是快递员。林宇推翻了自己三分钟前的结论,声音沉了下去,幽灵是双面间谍。它同时为第五号节点和园丁工作。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被夹在两者之间,谁都不敢得罪。

秦落的手再次覆上左胸口袋。这一次林宇没有忽略这个动作。

秦落。

她的手指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