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舱的核心位置,曲率引擎的主控模块旁边,有一个他见过的东西。

深灰色。矿物基底。自组织结构。

和卫星底部的模块一样。和检修面板背面的监听设备一样。和竖井里那个主动发射的信号源一样。

但这个大得多。大约一个成年人拳头的尺寸,嵌在曲率引擎的能量分配节点上,与船体系统深度整合。

这不是监听设备。这是某种……附加组件。

苏晴。林宇通过船内通讯呼叫,引擎状态怎么样?

出乎意料地好。苏晴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曲率引擎在线,能量储备百分之七十三,导航数据库是六个月前更新的。这艘船随时能飞。

引擎功率呢?能跑多快?

短暂的沉默。然后苏晴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困惑:林宇,这艘船的曲率引擎额定功率是……不对。这不是标准的散装矿船引擎。功率输出是同级别船只的三倍。它能跑到曲率4.7。

曲率4.7。一艘散装矿船。

林宇盯着那个深灰色模块。它安静地嵌在能量分配节点上,没有任何主动信号,但量子扳手的被动扫描显示它与曲率引擎之间存在持续的数据交换——每秒数百万次。

这个模块就是引擎超规格运行的原因。幽灵——或者幽灵背后的非人类技术供应商——改造了这艘船。

问题是:为什么把一艘高性能逃生船放在这里?

答案在林宇脑中成形的速度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快:因为幽灵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从K9精炼站紧急撤离。而那个人手里,会带着某些幽灵想要追踪的东西。

这艘船本身就是追踪器。

苏晴,那个深灰色模块能拆掉吗?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

我看到了。苏晴的声音从引擎舱入口传来——她已经走过来了,站在林宇身后,盯着那个模块。不能拆。它和引擎的能量分配系统完全整合,拆掉它,曲率引擎的功率会降回标准值以下——大概曲率1.2。

曲率1.2。连新希望星系的引力井都飞不出去。

所以我们的选择是,林宇缓慢地说,带着追踪器以曲率4.7逃跑,或者不带追踪器以曲率1.2哪儿也去不了。

苏晴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宇转身走出引擎舱。秦落在生活舱里,盘腿坐在地板上,多面体悬浮在她面前。蓝色荧光已经很亮了,三个激活的面——第三、第七、第九——各自以不同但正在趋近的频率脉动,像三颗心脏试图同步跳动。

还有多久?

十九分钟。秦落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什么在翻涌,林宇,我能感觉到它们。不是通过哨兵,是直接感觉到。三个……意识?不完全是意识。更像是三个方向上的注意力。它们在看向这里。

它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不确定。但它们知道枢纽在这里。四千年没有信号,现在突然有了。秦落停顿了一下,就像你在沙漠里走了四千年,突然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

林宇蹲下来,和她平视。

同步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秦落说,但D-2层存在——我们认识的那个——它在断开连接前的最后一个情绪是恐惧。它怕园丁。如果它的同类被唤醒,园丁会怎么反应?

修剪花园。拔除杂草。

如果一棵杂草变成十三棵——

起飞。林宇站起来,现在。

他冲进驾驶舱,苏晴已经在主控台前完成了预启动序列。引擎的低频嗡鸣透过船体传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技术的平滑质感——那个深灰色模块的功劳。

目的地?苏晴的手悬在导航输入界面上方。

林宇想了三秒。

新希望星系外围有园丁。新希望星系内部有幽灵的监听网络。太阳系太远。天狼星系太繁华,他们的身份经不起任何正式检查。

半人马座α。他说。

苏晴转头看他。

外交中心。多种族混居。三十亿人口。林宇快速解释,我们需要消失在人群里,而且——他犹豫了一瞬,NHM-03的信号就是发向那个方向的。如果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我宁愿主动走过去,而不是让它找上门来。

苏晴没有质疑。她输入坐标,曲率引擎开始充能。

船体震动了一下。泊位锁扣自动释放——又一个不该存在的自动化功能。这艘船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不安。

脱离码头。苏晴报告,三十秒后进入曲率跳跃窗口。

林宇回头看向生活舱的方向。透过走廊,他能看到秦落仍然盘坐在地板上,多面体悬浮在她面前,蓝色荧光的脉动越来越快,三个频率越来越接近——

十五秒。

他握紧扶手。

五秒。

多面体的三个面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完全同步的脉冲。蓝色光芒暴涨,照亮了整条走廊,然后在曲率引擎启动的瞬间被拉伸成一条细线——

星光变形。K9精炼站、新希望星系、园丁、幽灵的监听网络,一切都被甩在了光锥之后。

船进入了曲率空间。

驾驶舱里只剩下引擎的稳定嗡鸣和三个人的呼吸声。苏晴盯着导航面板,确认航线稳定后,缓靠回椅背。

曲率4.7稳定。预计到达半人马座α星系外围……十七小时。

林宇松开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秦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多面体已经收回了内衬口袋。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同步完成了。她说,在我们跳跃的同一秒。三个节点同时响应,然后……安静了。

安静?

完全安静。三个面都停止了脉冲。像是……确认收到,然后挂断了电话。

林宇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十七小时。他们有十七小时来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十七小时后,他们会到达一个三十亿人口的星系,带着一个四千年前的通讯枢纽、一个被非人类技术改造过的追踪器船、以及至少三个刚被唤醒的远古存在的注意力。

还有园丁。还有幽灵。还有织网者那句下次见面,带上你拿到的所有东西。

苏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最让我不安的是什么吗?

林宇睁开眼。

这艘船。苏晴说,目光落在驾驶舱的某个角落,它的导航数据库里,半人马座α的航线数据更新时间最近。比其他任何目的地都新。

林宇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艘船的主人——幽灵,或者幽灵背后的存在——最常去的地方,就是他们现在的目的地。

他们不是在逃跑。他们是在顺着某条早已铺好的路走。

**每一扇看似自己推开的门,背后都站着一个提前转动门把手的人。**

秦落坐进副驾驶位,把安全带扣上。她的动作很平静,但林宇注意到她扣安全带时多检查了一次锁扣——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十七小时。秦落说,够我把多面体剩余十个面的编码格式全部解析出来吗?

你打算叫醒更多的它们?

不是叫醒。是搞清楚谁在那头。秦落看向他,三个已经醒了。剩下十个,我们至少得知道它们是什么——是盟友,是旁观者,还是另外十个园丁。

林宇沉默了几秒。

做吧。他说,但不要激活任何一个面。只读,不写。

秦落点头,从口袋里取出多面体,放在膝盖上方。墨蓝色的表面此刻完全沉寂,十三个面都没有光芒,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它不是石头。它是钥匙、是地图、是电话簿,也可能是炸弹的引信。

林宇走向生活舱。他需要在十七小时内做三件事:第一,确认深灰色模块的数据传输是否能被干扰而不影响引擎功率;第二,规划到达半人马座α后的第一步行动;第三,想清楚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D-2层存在把这个多面体标注为给你的。

为什么是他?

一个十八岁的拾荒者。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任何理由被一个四千年前的文明选中。

除非——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引擎嗡鸣着,船在曲率空间中无声地穿行。十七小时后,半人马座α。三十亿人口,多种族混居,外交中心。

也是某些东西的终点。或者起点。

林宇躺在生活舱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深灰色模块的低频振动透过船体传到他的后背,像一颗不属于这艘船的心脏在跳动。

他闭上眼睛。

十七小时。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