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管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蚀的手动阀门，转轮上积着厚厚的铁镍粉尘，苏晴用袖口擦出一道弧形痕迹，露出底下刻蚀的编号：E-714。

织网者给的路线到这里终止。她松开转轮，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管壁间放大成刺耳的尖啸，阀门外是K9精炼站的废液回收层，再往上走三百米就是三号排放井的外围区域。

林宇蹲在管道最后一节弯头处，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内衬口袋。墨蓝色多面体的棱角隔着两层织物抵住他的肋骨，温度比体温低半度，像一块永远不会被焐热的石头。

九十分钟时限还剩多少？

秦落从后方挤上来，手腕上的微型终端投出一道暗淡的蓝光：四十七分钟。但这不是重点——铁锚清剿编组的扫描频率在过去二十分钟里翻了一倍，他们在收网。

苏晴将阀门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硫化物的气味灌入管道。她侧身探出半个头，三秒后缩回来，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宇注意到她右手已经从工具包里摸出了那块拼凑的解密设备。

废液回收层有人。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穿铁锚标准巡检服，但动作不对——他们在检查管道接口，不是例行巡检的路线。

林宇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重建K9精炼站的三维结构。织网者给的红色撤离路线终止于E-7-14阀门，意味着从这里开始他们需要自己找路。废液回收层是精炼站最底部的开放空间，连接着十二条排放管道和三个检修竖井，理论上出口很多，但铁锚显然已经意识到有人在地下活动。

他们不是在找我们。秦落突然说。

林宇睁开眼：什么意思？

扫描频率翻倍，但方向是下的，不是水平的。秦落调出终端上的信号分析图，他们在找D-1层以下的东西。铁锚清剿编组的任务目标从来不是三个拾荒者——他们在找我们刚拿走的那个东西。

管道里沉默了五秒。

林宇的手指在口袋外侧轻轻敲了两下，多面体的棱角随着这个动作微移位。四千年前的备份，十三个节点的完整通讯协议，一个文明来到新希望星系的原因——这些信息的重量远超它的物理质量。

织网者知道这东西的位置，铁锚也知道。林宇缓慢地说，区别在于织网者选择让我们去拿，而铁锚选择自己动手。

所以织网者需要一个替死鬼。苏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拿到东西，铁锚的注意力跟着我们走，织网者在暗处收网。经典的三角博弈。

秦落摇头：不完全是。织网者如果只需要替死鬼，不会给我们撤离路线。他需要我们活着把东西带出去，然后在外面交货。

下次见面，带上你拿到的所有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林宇重复织网者最后那条消息，他说的是所有东西，不是协议框架。他知道我们会多拿。

这个判断让管道里的空气又冷了一度。

苏晴第一个打破僵局：四十三分钟。讨论动机不如讨论路线。废液回收层那两个人挡住了三号竖井的入口，我们需要绕行。

绕行到哪里？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解密设备贴在管壁上，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流——她在截取废液回收层的内部通讯。

五号竖井。十秒后她给出答案，巡检排班表显示五号竖井的维护窗口在二十分钟前刚结束，下一次巡检是六小时后。但我们需要穿过废液回收层的东侧走廊，距离那两个人大约一百二十米。

一百二十米的开放空间。林宇皱眉。

不完全开放。苏晴在终端上划出一条路径，东侧走廊有四组废液储罐，每组高三米，间距两米。如果他们没有热成像——

他们有。秦落打断她，铁锚标准巡检装备包含TR-4型热成像护目镜，有效距离两百米，但穿透力差，三厘米的金属壁就能屏蔽。

林宇看着苏晴划出的路径，脑中浮现出废液储罐的结构。标准的K9精炼站废液储罐是双层金属壁，内层五厘米钛合金，外层三厘米碳钢——足够屏蔽热成像。问题在于储罐之间的两米间距，那是完全暴露的空间。

我们需要一个干扰。林宇说。

秦落抬起手腕：我可以通过三方链路让哨兵释放一次低频脉冲。它现在的能量状态足够支撑一次短程干扰，范围大约五十米，持续时间八到十秒。足够让TR-4的传感器过载重启。

代价？

哨兵会消耗椭球体刚传输给它的能量储备的百分之三。不致命，但D-2层存在可能会有意见。

林宇想了两秒：做。但等我信号。

他转向苏晴：你先出去，确认东侧走廊的视线死角。我和秦落在你确认后三十秒出阀门。脉冲在我们进入第一组储罐间隙时释放。

苏晴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她将解密设备收回工具包，身体像一条蛇一样从阀门缝隙中滑出去。林宇注意到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脚尖先触地，重心压低，膝盖弯曲角度精确到像是被计算过的。

军事训练的痕迹。每次看到都会想起这个事实，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二十秒后，苏晴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东侧走廊确认。两个目标在西侧三号竖井入口，背对我们方向。第一组储罐到第四组储罐之间有一条检修沟渠，深度半米，可以作为备用掩体。三十秒计时开始。

林宇数到二十五，然后拍了一下秦落的肩膀。

两人从阀门中钻出。废液回收层的天花板很低，不到三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化学气味，地面湿滑，覆着一层暗绿色的液膜。照明是最低功率的应急灯，每隔十米一盏，橘黄色的光在储罐表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林宇压低身体，沿着第一组储罐的外壁移动。金属表面冰冷，他的手指触到上面时能感觉到内部液体缓慢流动的振动。秦落紧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想象的轻——信息贩子的生存技能显然不止于数据层面。

第一组储罐和第二组之间的间隙。两米。

林宇停下，回头看了秦落一眼。她举起手腕，拇指悬在终端上方。

他点头。

秦落的拇指落下。

没有声音，没有可见的变化。但林宇感觉到了——一种极低频的振动从脚底传上来，像是整个精炼站的骨架在某个人耳听不到的频率上共鸣了一瞬。哨兵的脉冲。

他迈出间隙，三步跨过两米的暴露区域，背部贴上第二组储罐的外壁。秦落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

TR-4重启需要十二秒。秦落的声音几乎是气声，我们还有四秒。

第二组到第三组。两米。林宇没有犹豫，直接通过。

第三组到第四组。最后两米。

就在他迈出第三组储罐的遮蔽时，西侧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警报，不是喊叫，而是金属撞击金属的清脆响声。有人把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林宇的身体在暴露区域冻结了半秒。

那半秒里他看到了西侧的两个人影。距离一百二十米，橘黄色应急灯下，两个穿着铁锚灰色巡检服的身形。其中一个正弯腰捡起掉落的工具，另一个——

另一个正看向东侧。

不是直视，是余光扫过的那种偏转。头部角度大约十五度，不足以构成正式的目视确认，但足以让林宇的心跳在那半秒内加速到他能听见自己血管搏动的程度。

然后他完成了最后一步，背部撞上第四组储罐的外壁。秦落几乎同时贴上来，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间隙中交织。

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警报。没有脚步声靠近。

苏晴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他们没有反应。继续移动，五号竖井入口在你们右侧三十米，检修沟渠尽头。

林宇吐出一口气，肺部的灼烧感提醒他刚才那半秒里他忘记了呼吸。

沿着检修沟渠匍匐前进的三十米是这次行动中最漫长的三十米。沟渠底部积着半指深的废液，气味刺鼻，林宇的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金属底板上磨出热度。秦落在他身后，呼吸均匀，没有抱怨。

五号竖井的入口是一个直径一米二的圆形开口，边缘焊着简易的攀爬梯。苏晴已经在那里等着，单手扶着梯子顶端，另一只手向他们做出的手势。

林宇第一个钻入竖井，双手抓住攀爬梯的横档向上攀爬。竖井内部比废液回收层更暗，唯一的光源是每隔五米嵌在壁面的指示灯，绿色的小点像一串垂直排列的萤火虫。

爬了大约四十米——林宇数了八个绿色指示灯——竖井的结构发生了变化。金属壁面让位给了粗糙的岩石，攀爬梯从焊接固定变成了膨胀螺栓锚固。他们已经离开了精炼站的人工结构，进入了小行星本体的天然岩层。

这里。苏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宇抬头，看到苏晴停在一个侧向开口处。开口不大，勉强容一人通过，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切割痕迹——激光切割，切面光滑如镜。

三人依次钻入侧向通道。通道很短，不到十米，尽头是一扇标准的气密门，门板上喷涂着褪色的编号：SP-03。

三号排放井。

苏晴将手掌贴在气密门的识别面板上，面板亮起红光——权限不足。她没有犹豫，从工具包中取出解密设备，三根不同颜色的线缆分别插入面板底部的维护接口。

三十秒。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