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NHM-03的外壳比林宇预想的更破旧。

穿梭机以每秒零点三米的相对速度逼近这具漂浮在粉尘云边缘的金属残骸时,林宇透过舷窗看清了它的全貌:一个直径约四米的扁圆柱体,表面覆盖着密麻的微陨石撞击坑,太阳能板只剩三分之二,剩余部分的边缘呈现出被高能粒子长期轰击后特有的焦黑色渐变。联邦标准涂装早已剥落殆尽,只有侧面一串编号NHM-03-7K还依稀可辨。

它还活着?苏晴从医疗舱走出来,手里攥着一管刚用完的组织修复凝胶。秦落肩部的灼伤已经处理完毕,但苏晴自己眼下的青黑暴露了过去十二小时里她几乎没合过眼。

勉强算。林宇调出穿梭机被动传感器的数据,每四十七秒一次微弱的S波段脉冲,功率不到零点零三瓦。它在执行最低限度的心跳协议——向联邦中继网报告我还在轨,仅此而已。

秦落从驾驶舱后方的折叠座椅上站起来,走到林宇身侧。她的左臂用简易固定带吊着,但眼神依然锐利。心跳协议意味着它的通讯模块还有电。问题是,Omega级加密存档存储在哪个物理分区?

标准联邦监测卫星的架构我拆过两颗。林宇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事实上那是他十五岁时在废墟带干的活,把报废卫星的零件拆下来卖给老周,一颗能换三个月的口粮。通讯模块、传感器阵列、姿态控制、数据存储,四个独立分区,各有独立供电。数据存储分区通常有自己的微型同位素电池,设计寿命五十年。这颗卫星是战前部署的,到现在……

刚好五十年出头。苏晴接上话。

所以我们在赌它的同位素电池还没彻底衰竭。秦落说。

林宇没有否认。他将穿梭机的姿态微调了零点五度,让对接口正对卫星底部的维护舱盖。不完全是赌。联邦军用级钚-238同位素电池的标称寿命是五十年,但那是按照持续满功率输出计算的。NHM-03显然在战争期间就切换到了最低功耗模式,实际消耗可能只有标称值的十分之一。它的数据分区应该还有电。

应该。秦落重复了这个词。

我需要物理接触才能确认。林宇已经在穿宇航服了。穿梭机的气闸舱很小,他必须侧着身子才能把双腿塞进去。计划是这样:我出舱,打开维护舱盖,用量子扳手直连数据分区的诊断端口。如果存储阵列还有响应,我把整个Omega级存档的原始数据镜像到扳手的缓存里,回来再解密。

直连?苏晴皱眉,你不怕触发防篡改机制?

这是个好问题。林宇停下穿戴动作,认真想了三秒。联邦军用卫星的防篡改机制分三级:软件层的加密验证,硬件层的物理熔断,以及最极端的——数据自毁。但自毁需要独立供电的爆破螺栓,那东西的保质期只有二十年,用的是标准军用雷管。五十年过去,雷管里的叠氮化铅早就潮解失效了。

秦落微点头。软件层呢?

Omega级加密本身就是防篡改。我不需要在卫星上解密,只需要把加密后的原始数据块整个复制出来。对卫星的存储控制器来说,这和一次常规的数据校验读取没有区别。

你确定?

林宇拉上宇航服的密封拉链,回头看了秦落一眼。我拆过两颗同型号卫星。确定。

他没说的是,那两颗都是彻底断电的死卫星。眼前这颗还在呼吸。

---

气闸舱减压的过程持续了九十秒。林宇听着耳边气体分子逐渐稀薄的嘶声,在头盔显示器上最后确认了一遍卫星的姿态数据。NHM-03的自旋速率极低,每分钟不到零点一度,几乎可以视为静止。这让出舱作业的难度降低了一个数量级。

外舱门打开的瞬间,K9粉尘云的全貌在他面前展开。

数百万吨铁镍微粒悬浮在真空中,被远处恒星残骸的微弱辐射照亮,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几乎凝固的雾。穿梭机的船体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金属粉尘,在头盔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林宇知道这些粉尘对裸露电子设备有腐蚀性——铁镍颗粒在真空中不会氧化,保持着极高的化学活性,一旦接触到暴露的电路板就会形成导电桥接,造成短路。

他用磁力靴固定在穿梭机外壳上,沿着船体缓慢移动到对接口位置。卫星就在三米外,灰扑扑的,像一块被遗忘在阁楼里的旧家电。

我出舱了。他通过短距通讯报告。

收到。苏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样本-07状态无变化,仍在静默。

样本-07从四十分钟前开始的静默让林宇隐约不安。在此之前,它的频率偏移一直在持续,像一个不断调频的收音机。突然安静下来,要么意味着它完成了某个阶段,要么意味着它在等待什么。

林宇推开这个念头,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他松开磁力靴,轻轻一蹬,身体以极慢的速度飘向卫星。三米的距离在微重力环境下需要精确控制——推力太大会撞上去,太小则可能飘过头。林宇伸出左手,在距离卫星表面约二十厘米时启动手套内置的微型推进器,一个短促的气体脉冲将他的速度归零。

他的手掌贴上了NHM-03冰冷的外壳。

触感通过手套的压力传感器传来:金属,极冷,表面粗糙度比预期更高——微陨石撞击留下的坑洼密度说明这颗卫星至少经历过一次高密度碎片流的洗礼,可能是战争期间某次轨道打击的副产物。

维护舱盖在卫星底部,一个六边形的凹陷区域,边缘有六颗标准的联邦军用防拆螺栓。林宇从腰间工具包里取出量子扳手,将其调整到合适的扭矩模式。

量子扳手的尖端接触第一颗螺栓的瞬间,林宇的意识中浮现出一串信息——这是逆向工程能力的被动触发。螺栓材质:钛合金Ti-6Al-4V,表面处理:阳极氧化,扭矩规格:12牛·米,当前状态:氧化层完整,未被拆卸过。

从未被拆卸过。

这意味着自从这颗卫星被部署到轨道上,五十年来没有任何人对它进行过物理维护。联邦在战后撤离了新希望星系的所有人员,这些卫星就像被主人遗弃的看门狗,忠实地执行着再也没人查看的监测任务。

六颗螺栓依次松开。林宇将舱盖小心地掀起,用一根安全绳系住防止它飘走。

舱盖下方是一个约四十厘米见方的维护空间,里面的线缆和模块排列整齐,覆盖着一层极细的金属粉尘——尘云中的颗粒通过舱盖密封圈的微小缝隙渗透进来,五十年的积累形成了这层薄膜。林宇用压缩气罐轻轻吹开关键区域的粉尘,露出下方的电路板和接口。

数据存储分区在维护空间的左下角,一个巴掌大小的密封金属盒,表面有一个标准的九针诊断端口和一个状态指示灯。指示灯灭着,但这不能说明问题——低功耗模式下指示灯本身就会被关闭以节省电力。

林宇将量子扳手的数据探针插入九针端口。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扳手的微型显示屏上跳出一行文字:

**[存储控制器响应 - 固件版本 FED-SAT-v7.2.1 - 存储容量 2.4TB - 已用 1.7TB - 电池电量 7%]**

活的。

林宇呼出一口气,的水汽在头盔面罩内侧凝成一层薄雾,又被循环系统迅速吸走。数据分区在线,电量百分之七。足够完成一次完整镜像。

多长时间?秦落的声音。

林宇快速计算。量子扳手的数据缓存容量是500GB,而他需要的Omega级存档不可能占满1.7TB——那里面大部分应该是常规监测数据。问题是他无法在不解密的情况下区分哪些是Omega级文件,哪些是普通数据。

我需要先做一次文件系统索引扫描,找到Omega级存档的物理地址,然后定向复制。全程大约……十五分钟。

铁锚追踪船的预计脱困时间?

苏晴回答:根据粉尘云对其散热系统的干扰模型,它需要至少再花四十分钟才能清除传感器阵列上的金属沉积物。我们有余量。

开始。秦落说。

林宇启动了文件系统扫描。量子扳手的处理核心开始逐扇区读取存储控制器的文件分配表,将结果以滚动文本的形式显示在微型屏幕上。

大量的常规数据:光谱扫描记录、引力波监测日志、热辐射图谱、轨道碎片追踪……全部按照标准联邦格式编目,时间戳从2450年一直延续到2453年——卫星在战争结束三年后才切换到最低功耗模式,这意味着有人在战后仍然维持着它的正常运作,直到某个时间点突然中断了指令上行链路。

然后,在文件分配表的最底层,林宇看到了它。

一个独立的加密分区,大小:47.3GB,创建时间:2450年3月17日,最后修改时间:同日,访问权限标记:**Ω-7**。

Omega级,第七优先序列。林宇知道联邦加密体系中Omega级本身已经是最高密级,而优先序列数字越小意味着越核心。第七序列在整个体系中属于中等偏上——不是最核心的战略机密,但绝对超出了任何常规军事行动的密级范围。

找到了。47.3GB,Omega-7级加密。创建日期是2450年3月17日。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秦落说:2450年3月17日。新希望星系停火协议签署后第十一天。

林宇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能精确记住停火日期。他开始定向复制。

数据流以每秒约53MB的速度从卫星存储阵列涌入量子扳手的缓存。这个速度受限于九针诊断端口的带宽——这是五十年前的接口标准,在当时算是高速,放到现在则慢得令人焦躁。47.3GB需要大约十五分钟。

林宇悬浮在卫星旁边,一只手扶着舱盖边缘保持稳定,另一只手握着插在端口里的量子扳手。K9粉尘云在他周围缓慢流动,暗红色的微粒偶尔撞上他的面罩,留下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光点后弹开。

他利用等待的时间观察卫星的其他模块。通讯分区的状态灯以极慢的频率闪烁——每四十七秒一次,与他之前探测到的心跳脉冲吻合。传感器阵列完全断电,姿态控制系统只剩一个陀螺仪在以最低转速维持基本定向。

这颗卫星正在死去。百分之七的电量,按照当前的消耗速率,也许还能维持两到三年。然后心跳脉冲会停止,它将变成一块纯粹的太空垃圾,和新希望星系轨道上数以百万计的战争碎片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他们晚来三年,这些数据就永远消失了。

林宇。苏晴的声音突然变得紧绷,样本-07有变化。

他的注意力瞬间从卫星转回穿梭机。什么变化?

它结束静默了。频率偏移重新开始,但模式不同——之前是单一方向的线性趋近,现在变成了……脉冲式的。每隔十一秒一次跳变,幅度是之前的三倍。

十一秒。林宇在脑中快速搜索这个数字的关联。

方向呢?

不再指向NH-247。苏晴停顿了一下,指向我们。准确地说,指向你现在的位置。指向这颗卫星。

林宇的后背一阵发凉。宇航服的温控系统忠实地将这个生理反应记录为体表温度下降0.2℃并自动提升了加热功率。

距离复制完成还有多久?秦落问。

林宇看了一眼扳手屏幕。七分钟。

样本-07的脉冲强度在增加吗?

暂时稳定。苏晴说,但我无法判断这是不是某种……通讯尝试。

通讯。这个词让林宇想起了之前的分析结论:样本-07是一个脱离主体后正在尝试重新同步的活性组件。如果它确实具有某种主动性,那么它对这颗卫星产生反应就说明——

卫星里有什么东西和它同源。林宇说出了这个推论。

通讯频道再次沉默。

秦落率先打破沉默:Omega-7存档。2450年3月17日创建。停火后第十一天。任务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