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二分钟。

林宇蹲在南区排水管道出口的混凝土碎块后面,透过一截锈蚀的通风格栅观察对面那栋半塌的配电站。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破碎的穹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切出一道锐利的光带。秦落就站在其中一道光带的边缘——准确地说,是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左半边身体被照得发白,右半边融入阴影。

她换了装束。不再是上次潜入舰桥时那身贴合的黑色作战服,而是一件灰褐色的拾荒者外套,袖口磨得起毛,肩膀处打了两块不同颜色的补丁。如果不是林宇认识她,这副打扮足以让她消失在坑底任何一条街道上。

但她的站姿出卖了她。脊背挺直,重心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不是拾荒者那种缩肩驼背的疲惫姿态,而是随时可以拔枪的预备状态。

林宇又等了三分钟,确认她身后没有跟踪者,才从管道口翻出来。

你选的地方不错。秦落没有转身,声音平淡,像是在评价天气。南区配电站,三个出口,两条地下通道,视野开阔但不暴露。你比上次谨慎了。

上次是你闯进来的,不算。林宇走到她对面五米处停下,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近到可以正常对话,远到她无法在一步之内触及他。

秦落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三天到了。

还差四个小时。

我提前来,是因为情况变了。秦落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数据晶体,在指尖转了半圈。铁锚的搜索进度比我预估的快。他们从联邦退役军官那里买到了一份战时废弃设施的登记清册——不完整,但覆盖了新希望星系百分之六十的地表区域。

林宇的胃微收紧。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让自己看起来更随意一些。FNS-2247的掩体在清册上吗?

不确定。侦察舰的临时停泊点通常不录入固定设施清册,但如果当时有过补给记录……秦落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沉默持续了几秒。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大概是某个拾荒者在翻找废料。风从穹顶的裂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铁锈味。

你的提议,林宇开口,上次说的对半分,我不接受。

秦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停止了转动数据晶体的动作。说你的条件。

第一,信息分级。死区的导航坐标我可以共享,但舰载日志中涉及目标本体的数据,由我保管,你有查阅权但没有复制权。

理由?

你是情报贩子,秦落。数据一旦复制,我就失去了唯一的议价筹码。林宇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可以看,可以分析,可以基于这些信息做决策,但原始数据留在我手里。

秦落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评估完成后的确认。第二?

第二,行动方案由我制定。你提供武装支持和后勤保障,但路线、时间节点、撤退条件,我说了算。

你连死区都没进过。秦落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好奇的质疑。凭什么认为你比我更适合做决策?

因为我读过那艘船十七次往返的完整航行日志。林宇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次的路线偏差,每一次的磁场波动记录,每一次货物投放后的环境反馈数据。你有情报网络,有武器,有经验——但你没有这些。

这是他的底牌。不是全部,但足够让秦落重新计算这场合作的权重分配。

秦落沉默的时间比林宇预想的要长。她把数据晶体收回口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靠在身后一根倾斜的金属柱子上。配电站里的光线随着云层移动而变化,她脸上的明暗交替了两次。

第三呢?

第三,收益分配不是对半。林宇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关键的部分,也是最可能让谈判破裂的部分。如果目标确实是外星文明遗物——我要百分之六十。

凭什么?

凭我是唯一能解读它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宇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险棋。他实际上并不确定自己能解读任何外星遗物,但系统刚解锁的「逆向工程」能力给了他一定的底气。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秦落相信他不可替代——不仅是因为他掌握了信息,更因为他拥有某种她无法复制的能力。

秦落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种评估的目光又回来了,比上次在舰桥上更加锐利。

你不只是找到了维修手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上次你说运气好,我没追问。但一个十八岁的拾荒者,在三天之内修复了联邦军用侦察舰的辅助动力、通讯阵列和导航模块——这不是运气,也不是手册能解释的。

林宇没有回答。

你有什么东西。秦落向前迈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三米。某种工具,某种知识来源,或者某种……增强。我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需要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否则我没法评估这次行动的风险。

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林宇承认这一点。如果他是秦落,他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我有一套分析系统。他斟酌着用词。可以辅助我理解和修复技术设备,提供一些……指引。但它有限制——需要我亲手操作,需要时间,需要原材料。它不是万能的。

来源?

不能说。

秦落又沉默了。这次她的目光从林宇身上移开,看向配电站穹顶的裂缝。天空是新希望星系特有的灰紫色,大气层中残留的战争粒子让阳光永远带着一层浑浊的滤镜。

六四分。她最终说。

什么?

你六,我四。但有附加条件。秦落重新看向他,语气变得干脆利落。行动方案你制定,但我有否决权。如果我判断某个决策会导致我们死在死区里,我可以叫停。

林宇快速评估。否决权意味着秦落在关键时刻可以踩刹车,这实际上是一种安全机制——对双方都是。他点了点头。可以。但否决需要给出理由,不能是我觉得不对劲这种模糊判断。

成交。

秦落伸出右手。林宇犹豫了一秒,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指节处有薄茧——不是拾荒者磨出来的那种,是长期握枪形成的。

握手松开的瞬间,秦落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放松,而是从谈判模式切换到了执行模式。她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身体语言也从对峙转为并肩。

现在说正事。她从外套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屏,展开后投射出一幅全息地图。铁锚的搜索网格。

林宇凑近看。地图上标注着密麻的红色网格线,每个网格内有不同颜色的标记——绿色代表已清查,黄色代表进行中,灰色代表未触及。FNS-2247掩体所在的区域被一个黄色网格覆盖,标注为第八网格。

我昨晚截获的通讯确认了这一点。林宇说。第八网格明天启动清查。

秦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有他们的通讯频段?

商队加密频段的被动监听。铁锚的内部通讯偶尔会溢出到相邻频段。林宇没有详细解释远星商队的密钥来源。信号质量不稳定,但关键信息能截获。

这改变了时间表。秦落用手指在全息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原本我估计还有六到八天,现在——

三天。最多。

秦落收起折叠屏,表情凝重。三天不够准备一次死区探索。我们需要辐射防护装备、至少七十二小时的生命维持补给、导航设备的实地校准,还有——

还有一艘能飞的船。林宇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大的障碍,也是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一直没有正面讨论的问题。FNS-2247的辅助动力已经修复,通讯和导航模块也恢复了功能,但主引擎——那台曲率推进核心——的状态是未知的。林宇还没有对它进行过任何检测。

侦察舰的主引擎。秦落直接说出来。你能修吗?

林宇在脑中快速调出系统界面。Lv.2解锁的「逆向工程」能力描述是:可对未知技术设备进行结构分析,理解其工作原理并评估修复可能性。这意味着他至少可以诊断主引擎的状态,但能否修复取决于损坏程度和所需材料。

我需要先检测。他诚实地回答。辅助系统和主引擎不是一个量级。如果只是线路损坏或部件老化,有可能。如果是核心组件报废……

那我们就需要替代方案。秦落的思维切换很快。坑底有几艘能飞的民用船,但没有一艘能扛住死区的辐射环境。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是否要说出下一句话。

除非什么?

铁锚有一艘。秦落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改装过的重型穿梭机,军用级辐射屏蔽,停在他们东区据点的地下机库里。我三天前确认的情报。

林宇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同时也理解了这个选项的疯狂程度。你想从铁锚手里偷一艘船。

不是偷。秦落纠正道。是在他们发现掩体之前,利用他们的清查行动制造的混乱窗口,把那艘船开走。

这和偷有什么区别?

偷是悄拿走。我说的是——如果他们的清查队在第八网格发现了什么,主力会向那个方向集中。东区据点的防守会出现空档。

林宇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逻辑。秦落的计划有一个前提:让铁锚在第八网格找到什么东西。不一定是掩体本身,但必须是足够有价值的发现,能让他们的注意力和人手向那个方向倾斜。

你想用掩体当诱饵。他的声音变冷了。

不是掩体。秦落摇头。是掩体里你不需要的东西。一些军用零件,一些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弃的痕迹,一条指向错误方向的线索。让他们以为找到了目标,花时间去验证——而我们利用这个窗口行动。

林宇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计划的核心逻辑是成立的:用低价值信息换取高价值时间。但执行层面有太多变量。铁锚的反应速度、清查队的通讯效率、东区据点的实际防守力量——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他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必须放弃FNS-2247。

那艘侦察舰是他过去两周所有努力的基础。备件柜里的物资、舰载数据库中尚未解密的文件、那些可能还有用的军用设备——一旦铁锚进入掩体,这些东西就全没了。

你在犹豫。秦落观察着他的表情。因为那艘船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个藏身处。

林宇没有否认。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梳理优先级。

FNS-2247的剩余价值:未解密文件约八百个,备件柜中还有价值约五千星币的零件,以及主引擎——如果能修复的话。

放弃这些的代价是巨大的。但如果铁锚自己找到掩体,他不仅会失去这一切,还会暴露自己与军用设备的关联,成为铁锚的追捕目标。

主动放弃,至少还能控制节奏。

我需要今晚回去一趟。林宇睁开眼睛。把关键数据全部转移出来,能带走的设备带走,带不走的物理销毁。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检测主引擎。如果它能修,我们就不需要铁锚的船。

秦落挑了挑眉。你打算在一个晚上完成数据转移、设备清理,还要诊断一台军用曲率引擎?

你有更好的时间安排吗?

秦落看着他,那种评估的目光再次出现。但这次,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某种认可,也许只是对疯狂计划的黑色幽默式欣赏。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两个人效率翻倍。而且如果铁锚的清查提前启动,你需要有人看着后门。

林宇本能地想拒绝。让秦落进入掩体意味着她会看到更多东西——舰桥的修复痕迹、数据终端的解密进度、他操作时的异常效率。每多一个细节暴露,她就多一分推断出系统存在的可能。

但时间不允许他独自完成所有事情。这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问题。

你不碰数据终端。他设下底线。我负责数据和引擎,你负责搬运和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