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心药
作品:《 祸国·来宜》木屋中,众人听到这里,反应各异。
最震惊的,自然是云闪闪,他问:“你当时几岁?”
“刚满九岁。”
“九岁,你,就弄死了一艘青花船的老大,让整船人跟着你干?”
“薛采九岁就让整个璧国跟他干了。我不过是一艘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姬善白了他一眼。
云闪闪一想有道理,但还是心悸,他如今十七岁,若是换了江江的处境,也完全做不到这一点啊。
秋姜则淡淡道:“你运气不错。”江江能反败为胜,运气占了五成,若非一道雷突然劈落,若非那条船上众人都不会武功,若非小吴哥身体虚弱,若非小吴哥让她发现了神花所在……她早已死了。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风小雅忽道:“你……为何没回来?”按照姬善所言,江江明明带着整艘船返燕了,但结果是她就此失踪,并没有回来。
“因为小吴哥弄沉了船。”姬善说到这儿叹口气,“我那时候还是太小,不懂人心之恶。大壮他们要杀他,我还说留着交给官府,没准还能领赏。我不知道,原来所有青花船上都有一个自爆机关,用于走投无路时沉船销毁证据。他明明都半死不活了,却找到机会按下机关,拖着所有人跟他一起死。”
“船炸了?”
“炸了,大家都掉到了海里。”
云闪闪惊道:“那你怎么活下来的?那可是冬天啊,还在下雨不是吗?”
“我说过,我是个运气很好的人。”姬善说到这儿,眼眸中多了几分温柔之色,“我遇到了阿娘。”
时鹿鹿道:“元氏?”
姬善点点头。
***
船炸开的时候,江江正趴在小吴哥的床榻上研究暗格,原来除了神花还有别的一些金银珠宝什么的,正琢磨着这些钱财怎么分,天旋地转间,船身炸裂了。
江江跟着床榻一起掉下,再被巨浪一下子吸入水中,瞬间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海上漂。一条腿卡在榻板的格子里,因此,榻板浮起来的同时把她也托了起来。说不幸吧,如此大难都不死;说运气吧,冬夜下雨的海面,冷得身体头发全结冰了。可她这会儿不觉得冷,还觉得热。
她挣扎着试图脱衣,脱到一半突然想起医书中读过极度冰寒时人都会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很热,因此冻死的人大多都会死前脱衣服。她一个激灵,吓醒了一些,不敢脱了。意识却迷迷糊糊再次昏沉起来。
“不能睡,不能睡啊,江江,不能睡!睡过去就完蛋了!”她拼命告诫自己,可体温流失得太快,她再次陷入了昏迷。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娘亲。
娘亲居然从湖里走了出来,朝她走过来,唤她:“扬扬……”
她睁大了眼睛,心里想着娘居然没有死?娘回来了?
“扬扬!”娘亲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像云朵、像棉花、像冬日的阳光一样又暖又软又温柔。
娘亲!她哭了出来,你的病好了吗?我好想你啊,我好想好想你啊!
娘亲梳理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她觉得好舒服好舒服……江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不是梦,她的脑袋真的枕在一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一边哼着歌,一边替她梳理头发。
置身处是个大船舱,很多人,船身简陋,大家都坐在地上,衣着大多俭朴,全是平民百姓。看起来是个小商船,顺带捎点旅人。
谢天谢地,总算不再是青花了!
给她梳理头发的是个特别干瘦的女人,手上有很多瘀痕和伤疤,但仪态优雅,坐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她身边还有个小女孩,跟她差不多年纪,长得非常漂亮,正好奇地看着她。
江江眨了眨眼睛,心想这里是哪里?
“你醒了?阿娘,她醒了!”女孩叫道。
女人停下手,柔声道:“你醒了?”
江江一脸茫然。
身旁有个婆子凑过来道:“谢天谢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小丫头,你可得好好谢谢元娘子,她可是用自己的一对翡翠耳环,换来你的命啊!”
元娘子忙道:“没什么的。正好经过,是老天爷让我救这孩子。这么冷的天,王哥他们下水救她也很辛苦,给点酒钱罢了,那对耳环不值钱。”
一旁的女孩点头道:“嗯,娘找到了我,是老天慈悲。所以娘也要慈悲,多做好事!”
“没错,阿善。”元娘子摸了摸女孩的头。
江江立刻听懂了:这艘船经过时看到了漂在榻板上的她,元娘子用自己的耳环求船夫下水把她救了起来。看她和阿善的衣着,都是旧衣,不是什么有钱人,竟如此好心……再联想到刚才那个美好温暖的梦,江江的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
“怎么了?是饿了吗?”元娘子当即从身下取出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块硬饼,掰了一半给她,另一半给阿善。阿善摇头,把饼全递到江江面前,道:“你吃吧。你冻了半天,肯定很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江。”
“我叫姬善,善良的善。阿娘说了,做人最重要的是善良。”姬善说着朝她灿烂一笑,露出两个可爱至极的酒窝。
那是九岁的江江,第一次见到姬善——真正的姬善时的情形。
那也是江江第一次切身体验到何为善良。
相处久了,姬善告诉她,她爹嗜赌,把家里的田地老宅都输得差不多了,就把她也输了出去。那人是个商人,带着她去燕国经商。元氏知道后大哭一场,收拾包裹离家出走,千里寻女,吃了很多苦终于在燕境内找到了她,商人被此举打动,就把阿善还给了元氏,还买了船票送她们回家。
难怪元氏看上去跟平民百姓不一样,原来是大家族的夫人,可惜家道中落。
但她把阿善教养得真好啊,总是甜甜微笑,经历了那么凄惨的事也一点都不怨恨,还对她非常好,把自己的衣服和食物都分给她。
江江本想回家,但看这对母女归心似箭,而且人在船上也走不了,便决定先跟着她们,等到地了凑点盘缠再回。
就这样,她来到了璧国,来到了汝丘。
汝丘距离京城很远,她去找邮子,问送信去京城的江太医家要多少钱,邮子说要一担谷。然而她身无分文。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姬善便拉着她的手道:“要不你先跟我们回家,我去找阿爷,看看能不能凑一担谷出来。”
元氏当时面有难色,但没有拒绝,还是带着她一起回家了。
结果刚到家就听到一阵吵闹声,房门大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正在翻箱倒柜发脾气:“都藏哪儿了?我知道你肯定有!快给我,你这个老不死的!”
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盘腿打坐,闭着眼睛,一脸平和,充耳不闻。
男人更生气,当即就去揪老者的衣领,姬善忍不住叫着跑了过去:“放开阿爷!”
男人回头,看到姬善吃了一惊,再看到身后的元氏,又惊又喜:“你、你们怎么回来了?”
老者突然睁开眼睛,厉声道:“跑!”
“阿爷!”
“跑……别回来……”
然而,男人手臂一长,一把抓住了元氏,道:“你回来得好,有钱吗?”说着去翻她的包袱,把里面的衣服干粮抖了一地。
姬善害怕地躲到了老者身后。老者的眼角湿润了起来,道:“你们还回来干吗?快逃啊……”
男人逼问元氏:“钱在哪儿?”
“没有。我没带钱走。”
“骗鬼啊?你去燕国找丫头,能不带盘缠?而且你都把她带回来了……”说到这儿,看到了江江,一怔,“怎么还多了一个?这是谁?”
元氏连忙扭头对江江道:“我这儿没水喝,你去别地借吧。你爹在外头该等急了。”
江江心知这是暗示她走,当即就要转身离开,却被男人一把抓住道:“编!
继续编!外面半个人都没有,哪儿来的她爹?小丫头,你是谁?”
姬善道:“别打她,阿爹,她是我和娘从海里救回来的……”
元氏冲过去捂住她的嘴巴,然而男人立刻明白了,道:“救回来的?那就是无家可归的?”当即将江江扛了起来,要往外走。
元氏一把拖住他问:“你干吗?”
“我欠孙胖二钱银,把这丫头抵给他!”
“你疯了?她不是咱们家的人!”
男人一脚将元氏踢飞,扛着江江继续走。姬善冲了上来,抱住男人的腿道:“阿爹,你别卖她!”
“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卖!”
老者愤怒地拍着长案道:“逆子!逆子啊!你干脆连我一起卖了吧!”
“谁要?”男人嗤笑了一声,把姬善也踢飞,继续往外走。
这时元氏又扑了过来道:“不可以!你不能这么做!我不允许!”
“你算什么东西,还你不允许……”男人话没说完,脸上挨了一巴掌。他愣了愣,脸上突然露出凶光,一下扔掉江江,朝元氏劈头盖脸地揍了过去。
元氏被揍倒在地,哀号打滚。
“别打我娘,别打我娘……”姬善哭着上前抱住她,结果,被男人一脚踢中心口,整个人横飞出去,口吐白沫。
江江一惊,连忙跑到姬善身边,就见她的口鼻眼里全都冒出血来。
“江、江……”
“别说话!”江江连忙帮她止血,然而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她想,肯定是刚才那一脚踢碎了姬善的心肺……怎么办怎么办?这个她治不了……姬善伸出手,颤抖地握住她,目光盈盈,像摇摇欲灭的烛光,道:“你、你快……逃……”最后一个逃字刚说出音,烛光彻底灭去,身子一抖没了呼吸。
江江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身后,元氏还在遭受虐打;身前,九岁的小女孩好不容易被找回家,却惨死在亲生父亲手中……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江江红着眼,转身一头朝男人撞了过去,男人不防,被她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没等他开口,江江又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用力一咬,将他咬得嗷嗷叫。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小疯子!”
江江没有松口,死死地咬着,很快就感到了牙齿间的血,但不够,这点血不够!
元氏看到这一幕,也爬起来冲过来一口咬在男人的另一条腿上。男人倒在了地上,对着二人的脑袋一通捶。
眼看元氏、江江的鼻子里也开始流下血来,一直坐着的老者终于动了。
他转身解下了墙上的一把剑。
然后走过来,拔出剑,指向男人的脖子。
男人先怔了怔,然后不耐烦道:“一边去,别添乱!怎么着?你还能杀亲生儿子?那你杀啊!杀——往这儿来——”他放开元氏和江江,拍打自己的胸膛,一副狠戾模样。
老者的手颤抖了起来。
男人大笑道:“就知道你这老东西没种……”
就在这时,元氏突然抢过老者的剑,一下子刺进了他心口,红着眼喊道:“你踢阿善那一脚,就是这个地方吧!”
男人张大嘴巴,像虾一样蜷缩了起来。
元氏又用力将剑拔出,血泼到她脸上、身上,形如修罗。
一旁的江江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这一幕,却觉得——这是她此生见过的最美的一个人,最美的一个画面。
***
“阿善被他爹踢死了。阿娘疯了。阿爷跟官府说,人是他杀的,官府看在姬家的面上,没有追究,让他出家。”姬善说到这儿,吸了吸鼻子,强行将那股泪意压下道,“在船上时,我曾问阿娘,为什么还要回去,回那个残破不堪的家?
她可以跟阿善就此离开,换个地方住。只要能帮我找到家人,我可以回报她们,给她们安排新的人生……”
云闪闪的眼睛都哭红了,哑着嗓子问:“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人都是要经历事的,经历了好事,固然值得庆幸,但经历坏事,才能理解人生的真谛:可以怨恨、愤怒、消沉,但也可以勇敢、坚强、温和。她选择后者。”
姬善说这话时,看着时鹿鹿,时鹿鹿也回视着她。两人彼此对望。
时鹿鹿的目光闪烁着,显得心绪不宁,但最终,轻轻开口道:“选择后者的她,最后疯了。”
姬善苦笑道:“是的。”
时鹿鹿道:“选择善良的阿善,死了。”
“是。”
“然后你变成了阿善。”
“对。阿娘疯了后有时会把我认作阿善,那时候她就会比较平静。所以,我不舍得离开她。我想给她治病,帮助她。”
风小雅开口道:“你一直没有联络江淮。”
“对。因为我始终也没有凑齐一担谷。”姬善长长一叹,继而讥讽地笑了笑道,“我之前不知自己如此无用,竟然赚不到一担谷。而连洞观验证了——是真的。”
姬达当道士后迷上了炼丹,也许只有炼丹能让他逃避一切,忘记杀害他儿子的凶手就在身旁。而元氏,出于对他的感激和愧疚,拼命刺绣供他挥霍。她留在观里顶着姬善的名字,把自己活成姬善的样子,陪伴着元氏……最后,她还在那里,遇到了阿十。
“我在汝丘当了一年的阿善,遇到了阿十,再送阿十离开。阿娘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以为,也快到我离开的时候了。但我没想到,最后会是那种离开方式……”
汝丘大水,元氏让她逃。她遇到了姬家的人,把她带去见崔管家,崔管家再带她去见琅琊。
“一开始,我想求琅琊帮我找阿娘,所以答应了下来。后来……”姬善看着秋姜道,“你说服了你娘,她安排我去千问庵学医,我开心极了,想着一定要珍惜机会好好学,这样等我学成归来,琅琊也找到阿娘后,我就可以继续给她治病了。然而,两年后,琅琊告诉我,阿娘早就死了……”
秋姜突然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她的手指探入姬善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就像元氏为她梳理的那样。
姬善怔了怔,然后缓缓地、有些僵硬却又顺从地将脑袋靠在了秋姜的肩膀上。
对面的时鹿鹿看到这儿,想起自己曾经很多次帮姬善梳头,难怪那时候她的表情会额外温柔……
“我不难过。因为我想起阿娘说过的——遇到不好的事情时,可以怨恨、愤怒、消沉,但也可以勇敢、坚强、温和。我,也选后者。”姬善说这句话时,再次深深地注视着时鹿鹿。
时鹿鹿的手在袖中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我决定继续从医,提升医术。我问过无眉真人,我的医术如何?她说尚可。我问如何才能登峰造极,天下第一?她回答——踩着尸体往上爬吧。所有医术,都自失败中来。我只有比江晚衣失败得更多,才可能比他爬得更高。”
风小雅凝视着秋姜肩头的姬善,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同时映在他眼中,就能看出很大的区别。秋姜的张扬,是假的,真实的她隐忍克制、含蓄温柔;姬善的张扬,却是真的,是经历过无数次捶打后依旧风一吹就能飞扬的黄花郎。
“从此,我开始了经常外出行医的生活。医死了很多人,但也治好了一些人。然后,图璧元年的春天,我去了一趟玉京。”姬善把目光转向风小雅,风小雅的背挺得越发笔直了些,他和时鹿鹿都知道,马上又要进入一个关键问题了——
为什么姬善,始终不肯用江江的身份,跟他相认?
“我带着忐忑和期待到玉京,去了复春堂,这才知道爹搬走了。而街头巷尾都在说,宰相家的公子娶妻了。”
时鹿鹿一怔。风小雅也一怔。
“我去相府,正好看到龚小慧回府,扶她下车的几个婆婆都是儿时接待过我的。”
云闪闪泪汪汪地道:“你当时肯定很难过……”
“我不难过。我脑海里就想着一件事……”
时鹿鹿突然接话:“去给他下个毒。”
众人听到这儿都不禁莞尔。姬善叹道:“知我者,阿十也。”
时鹿鹿笑了笑,这是他来木屋后的第一个笑,很淡,却异常难得。
姬善于是继续道:“我想做点什么教训一下这个薄情郎负心汉!然后就看到龚小慧又出来了,行色匆匆。我很好奇,跟着她的马车,发现她去巡视商铺了。
路人告诉我,相爷清廉,而鹤公奢靡,家里入不敷出,这才娶了个会赚钱的娘子。我听得更生气了,想着儿时的小哭包居然长大了这么窝囊废,给你下毒的兴致就淡了,更别提相认。于是我就回去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切肤”的存在,不知道风乐天和风小雅为了找她付出过什么。她带着遗憾和感慨回图璧,一边派人暗中打听父亲的下落,一边继续专心扮演姬忽。
“年底时,我听到消息说你又要娶妾,差不多娶了十一个?我很同情龚小慧,从她身上看到了阿娘和琅琊的影子。这些女人都以柔弱之躯扛起全家的重担,可结果呢?我很生气,决定……”
“再去给他下个毒!”这次接话的人变成了云闪闪。众人再次全都笑了起来。木屋里的气氛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
“我再次回到玉京,上门想要找碴儿,结果先遇到了风伯伯。”
风小雅一怔道:“我爹见过你?”
“对。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