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厅正式对外开放的前一晚，阿彩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跑来跑去，踩得她的神经突突地跳。她数羊，数到了一百二十三只，脑子里的羊群跑着跑着变成了龟粿，一只一只地在草地上翻滚，背上印着清晰的龟纹。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索性不睡了，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院子里的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那棵刺桐树在月光中静静地伫立着，满树红花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是一团团凝固了的火焰。夜风拂过，几片花瓣无声地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石凳上，落在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那棵刺桐树。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又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西厢房的方向传来。她转过头，看到林栖梧从西厢房的门帘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他看到阿彩坐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在月光中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栖梧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睡不着？”

“嗯。”阿彩说，“明天就要正式开放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停不下来。”

林栖梧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刺桐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身来，走进西厢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把水杯放在阿彩面前的石桌上，然后重新在她对面坐下。

阿彩看着那杯热水，杯壁在月光中泛着微微的白光，几缕热气从杯口升腾起来，在夜空中缓缓消散。她伸手握住杯子，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哥，你紧张过吗？”她问。

林栖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第一次独立操作机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后来呢？”

“后来做多了，就不紧张了。”他说，“因为你发现，紧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会的，就是你会的那一套。不会的，也不会因为紧张就突然会了。”

阿彩握着水杯，想了想他的话，觉得有道理。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作一团暖意。

“你说得对。”她说，“紧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明天了。”

林栖梧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在月光中，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东厢房的门也开了。黄洛鸢披着一件薄外套走出来，看到院子里两个人在月光中面对面坐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石桌旁站定，看了看阿彩，又看了看林栖梧，问了一句：“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