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厅正式开放的那天，阿彩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到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脆。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老旧的木梁，在心里把今天的流程过了一遍——六点起床，蒸龟粿，摆盘，烧水泡茶，检查一遍展示厅的灯光和展品位置，然后等待第一批客人的到来。

她翻了个身，又想到了一个问题：第一批客人会来吗？她只在村口的公告栏贴了一张手写的海报，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做大规模的宣传。她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来，但她觉得，即使只有一个人来，她也要把展示厅打理得妥妥帖帖的。

六点整，她准时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她走进厨房，点燃炉火，开始蒸昨晚做好的那批八宝龟粿。蒸汽升腾起来，在清晨的厨房里弥漫开糯米和馅料混合的香气。她趁着蒸龟粿的空档，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壶铁观音，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晾着。

龟粿蒸好之后，她把它们从蒸笼里取出来，放在竹匾上晾凉。然后她选了一只最饱满的，用刀切成四瓣，摆在一个白瓷盘里，放在展示厅入口处的小桌上——这是给第一批客人品尝的样品。其余的她装进食品盒里，准备送给今天到场的街坊邻居。

她端着那盘切好的龟粿走进东厢房，打开灯，最后一次检查每一件展品的位置和每一段文字说明的准确性。她走到玉坠展区的时候，停下来，把那两枚玉坠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并排躺在黑色绒布上，角度正好迎着射灯的光线，最大限度地展现出玉质的温润光泽。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半，第一批客人到了。

不是外人，是陈阿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斜襟盘扣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由小云扶着，慢慢地走进了院子。阿彩连忙迎上去，扶着她走进东厢房。

陈阿婆站在展示厅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个陌生的、需要被尊重的空间门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阿彩扶着她，慢慢地走过每一个展区。走到南音展区的时候，陈阿婆停下了脚步。她看着墙上那张自己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相框的边缘。

“这张照片，我自己都没有了。”她说。

“是宋老师从南音社的档案室里找到的。”阿彩说，“他翻拍了一份寄过来。”

陈阿婆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说了一句：“走吧，再看看别的。”

阿彩扶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八宝归来展区的时候，陈阿婆又停了下来。她看着那八个一字排开的玻璃瓶，看着里面颜色各异的馅料，然后目光落在了那本翻开的研发笔记上。她不识字，但她知道那是一本记录了无数次失败和成功的笔记。

“这八种馅料，你都做出来了？”她问。

“都做出来了。”阿彩说。

陈阿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玻璃瓶，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伯父要是能看到这些，一定会很高兴的。”

然后她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展示厅。

阿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到展示厅。

上午九点之后，客人开始陆续到来。

最先到的是王婶和李伯。王婶端着一盘炸枣，李伯提着一瓶米酒，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出现在门口。王婶一进门就直奔八宝归来展区，趴在玻璃瓶前看了好一会儿，啧啧称奇：“阿彩，这些真的都是你做的？这个颜色怎么调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阿彩笑着解释那是馅料本身的颜色，没有添加任何色素。王婶听了，又啧啧了几声，然后拿起桌上那盘切好的龟粿，尝了一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吃！这个比上次年货节做的还要好吃！”

李伯也尝了一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把剩下那块也拿起来吃了。

随后到来的是陈师傅和他的大徒弟。陈师傅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挂鞭炮。他站在展示厅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了看门口那块新挂的牌子——“栖梧小筑·非遗展示厅”——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把鞭炮挂在院门口的竹竿上，点燃了引线。

鞭炮炸响，硝烟升腾，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刺桐树上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晨光中划过几道弧线，然后落在了远处的屋顶上。

阿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挂鞭炮燃尽，硝烟散去，然后转身招呼客人。

上午十点左右，杨怀仁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他走进展示厅之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观看，而是径直走到了泉利春秋展区，站在那个展示柜前，低头看着里面的物件——《泉利糕谱》、两块老饼模、那枚“泉利监制”的印章。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彩站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过了好一会儿，杨怀仁才开口说了一句：“这块饼模，是我师父当年用过的。”

他指的是那块从蔡振华那里得来的老饼模——泉利号最后一批定制饼模，从未使用过的那块。他伸出手，隔着展示柜的玻璃，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饼模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