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妆细匀
作品:《 刺桐烟火慢》中秋演出结束后,阿彩在梧桐巷一带出了名。但阿彩自己清楚,她能顺利完成全本《陈三五娘》,靠的是两个多月来高强度的机械记忆——手指记住了每一个动作,嘴巴记住了每一句念白,身体记住了每一段走位。但真正的“戏”,不仅仅是动作、念白和走位的机械组合。她目前的状态,充其量只是“做”对了,还没有真正“演”活。
她需要一个机会,让自己从“做戏”进阶到“演戏”。而那个机会,在九月来临之前,悄然而至。
八月廿七,傍晚。阿彩正在戏台上练习《目连救母》中一段新的折子,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叩门声。她放下木偶,抬起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老人约莫七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脊背挺直,整个人带着一种旧式手艺人特有的、沉静而从容的气度。
阿彩走下戏台,打开院门。老人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仰起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新悬的匾额,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座戏台,目光在戏台的立柱和藻井上缓缓移动,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看着阿彩,开口问道:“姑娘,这戏台上的木偶,是谁刻的?”
阿彩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她如实回答:“有一尊是泉州木偶剧团的杨明德师傅送来的,叫‘小蓬莱’,听说是清末一位雕刻大师的作品。其余几尊,是钟景山师傅帮我置办的。”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拎着那只旧皮箱,径直走向戏台。他将皮箱放在台面上,打开箱盖。阿彩凑近一看,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尊尚未完成的木偶胚胎——有的刚刚雕出头部轮廓,有的已经刻出了五官雏形,有的连身体和四肢都已初具规模,只是还没有穿上戏袍、画上脸谱。每一尊木偶的木质都不一样,有的颜色浅淡、纹理细腻,有的颜色深沉、质地坚硬,显然是根据不同角色的需要选用了不同的木料。
老人从箱子里取出一尊尚未完成的木偶头部,托在掌心中,让阿彩看清楚:“木偶的魂,不在线,不在衣,不在台上的动作。木偶的魂,在脸上。脸刻对了,木偶就有了三分命;脸刻错了,线功再好,也是一块死木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姓卢,卢有年。做了大半辈子的木偶雕刻。前几年听泉州木偶剧团的老杨说,梧桐巷这边有座老戏台重新立起来了,还有个年轻人在学布袋戏。我就想着,应该过来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阿彩站在戏台上,低头看着卢有年掌心中那尊尚未完成的木偶头部,看着那些尚未打磨光滑的刀痕和棱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卢有年说了一句:“卢师傅,我想跟您学刻木偶。”
卢有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尊木偶胚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刻木偶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你要学,就得有耐心。一个木偶,从选料到刻成,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你耗得起这个时间吗?”
“耗得起。”阿彩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卢有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掌心中那尊木偶胚胎放回皮箱里,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块尚未动刀的樟木坯料,递给阿彩:“明天开始。你先学会怎么拿刀。”
从那天起,阿彩的日程表中又多了一项内容。每天清晨练完布袋戏基本功后,她便坐在刺桐树下,手里握着卢有年给她的那套雕刻刀,对着那块樟木坯料,一刀一刀地练习最基本的刀法。卢有年每隔两天来一次,检查她的进度,纠正她的手法,偶尔亲自示范几个关键动作。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从不浪费一个字。
阿彩的手很稳,悟性也高,卢有年教的东西,她往往只需几遍就能掌握要领。但雕刻毕竟不同于提线和念白——木头的纹理是天然的,不会因为人的意愿而改变,稍有疏忽,一刀下去,可能整块料就废了。阿彩刻废了五六块坯料之后,才渐渐摸到了门道——下刀之前,要先读懂木头的纹理,顺着纹理走,而不是逆着纹理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