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团在“镜月阁”木构前流连了近一个时辰。陈远芳走得慢，看得更慢，有时在一根立柱前站上好几分钟，有时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摩挲柱础与地面的接缝处，仿佛在阅读一部用木头和石头写成的无字天书。刘副局长和周处长跟在他身后，也不催促，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这位老教授从他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林栖梧陪在一旁，起初还有些紧张，生怕陈教授问出什么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但渐渐地，他发现陈教授并不怎么提问，更多时候只是看，只是摸，只是沉默地感受。他也就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刻意准备什么说辞，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在陈教授目光停留较久的地方，主动说一句“这根柱子是原来老宅拆下来的”“那处榫卯是按老图纸复原的”，陈教授便点点头，也不评价，继续往前看。

一行人回到堂屋时，已近巳时。阳光完全升起来了，将整座院子照得一片明亮。院墙上那片爬山虎，在阳光中泛着一层嫩绿的光泽，那些细小的叶片已经舒展开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小小的、绿色的手掌，在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打招呼。

黄洛鸢已经将堂屋收拾好了。八仙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蓝印花布，摆着一套她前两天刚从镇上买来的粗陶茶具——壶是本地窑口烧的，釉色青中带灰，造型敦实古朴，杯子的手感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朴拙的、未经修饰的温润。桌角一只粗陶瓶里，插着几枝刚从院墙角折来的野山茶，粉白色的花苞半开未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陈远芳在八仙桌旁坐下，将手杖靠在桌边，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和那几枝野山茶，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评价。黄洛鸢将刚烧好的水端上来，水温正好，她提起壶，先用热水将茶具逐一温过，然后投茶、注水、洗茶、冲泡，动作不算娴熟，却带着一种认真的、不敷衍的郑重。

第一泡茶汤倒入公道杯中，橙黄透亮，热气携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气，在堂屋中缓缓弥散开来。她将第一杯茶双手端到陈远芳面前：“陈教授，您请喝茶。这是安溪铁观音，是苏老师过年带过来的，说是老家亲戚自己种的，产量不多，味道还算正。”

陈远芳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先端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然后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那茶香中蕴含的山水与气候。过了好几息，他才睁开眼，轻轻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茶汤在舌尖停留了片刻，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好茶。火功恰到好处，兰花香也正。能做出这种茶的人，心里不浮躁。”

黄洛鸢听到这句评价，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又给刘副局长和周处长各倒了一杯，最后才给林栖梧和自己倒上。

阿彩没有上桌。她搬了一张小凳，坐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姜黄色的狸花猫，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她没有喝，只是让那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听着堂屋里那些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偶尔低头，轻轻挠一挠怀中猫咪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尖轻轻抖动，显得十分惬意。

堂屋里，陈远芳又喝了两口茶，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让原本有些细微交谈声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林，”他说，“你这楼的结构，我看了一遍。榫卯做得规矩，木材选得也正，该留的老料都留了，该换的新料也没有偷工减料。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林栖梧连忙坐直了身体：“陈教授过奖了。我们都是边学边做，很多地方不懂，全靠苏老师和李老师指导，还有阿火伯他们一帮老手艺人的帮衬。”

陈远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说道：“但是，光把楼架子立起来，还不够。”

林栖梧微微一怔，认真地看向陈远芳：“请陈教授指点。”

陈远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越过林栖梧，落向后院那片透过门框可以看到的木构框架，缓缓说道：“你这栋楼，我看了它的格局和朝向，又看了地基的深度和柱础的磨损程度——它以前，不只是住人的。”

林栖梧心中一动：“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