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195章 火花树

作品:《 刺桐烟火慢》

正月十五,子时。

上元夜的狂欢已近尾声,老街上的灯会渐渐散去,人群如退潮般沿着巷陌分流、消散,各自归家。梧桐巷重新沉入一年中最深沉的宁静,只有檐下那些尚未熄灭的灯笼,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忽明忽暗的暖红色。

阿彩没有睡。

她坐在堂屋门口那把铺了厚棉垫的圈椅里,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那盏已经凉透的兔子灯。烛火早已燃尽,灯肚里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烛芯和一滩凝固的蜡油,但那只纸糊的兔子,在月光下依旧憨态可掬,红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还在注视着什么。

她没有点灯。堂屋里,长明灯的光晕透过敞开的门,在她身后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域,将她坐在门槛旁的轮廓勾勒成一个安静的剪影。她就那样坐着,望着巷子深处那片被月光洗过的、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林栖梧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递给她:“还没凉透,喝一口暖暖。”

阿彩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双手捧着,让那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银色的涟漪。

“哥,”她轻声开口,“你说,爷爷他……在那边,能看到今晚的灯会吗?”

林栖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我觉得能。今晚的灯那么亮,整条街都照亮了。他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阿彩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在舌尖久久不散。

她放下茶杯,将那只兔子灯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抚过纸糊的兔耳朵。烛火虽已熄灭,但那只纸兔子的轮廓,在月光下依旧温暖而生动,仿佛随时会竖起耳朵,从她膝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跑进巷子深处。

“哥,”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说,那面小铜镜的主人,今晚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些灯?”

林栖梧微微一怔。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顺着阿彩的目光,望向巷子深处那片被月光洗过的青石板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也许吧。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也曾经是人,那它应该也会记得,上元节是要看灯的。”

阿彩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将那只兔子灯轻轻放在身旁的石阶上,然后双手捧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

巷子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起初很微弱,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在夜色中忽明忽灭。但很快,那光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巷子深处燃烧起来,将那片原本被月光笼罩的青石板路,映照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林栖梧猛地站起身。

阿彩也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被她紧紧握住。她盯着巷子深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光芒,掌心的“烙印”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的悸动——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呼唤”着的感应,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那光芒越来越近。

终于,在巷子拐角处,一棵巨大的、通体燃烧着金色火花的“树”,缓缓地、无声地,浮现了出来。

那不是真的树。

那是一棵用竹篾和铁丝扎成的、高达两丈有余的巨大灯树。树干是粗壮的竹篾编成的,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桠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圆润的红纱灯,有精巧的走马灯,有栩栩如生的莲花灯、鲤鱼灯、凤凰灯,还有无数盏拇指大小的、星星般密集的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旋转、摇曳,将整棵树映照得如同一座通体发光的水晶宫殿,又像一株从神话中走出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火花树”。

火花树在巷子中央缓缓停了下来。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他的脸被树上那些璀璨的灯光映照得忽明忽暗,但阿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除夕那天在街市上,卖给她那面小铜镜的老人家。

老人站在火花树下,隔着满树流光溢彩的灯火,静静地望着“栖梧小筑”门口的阿彩和林栖梧。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映着那满树的灯火,像两颗被点燃的、沉默的星辰。

阿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放下茶杯,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向那棵火花树走去。林栖梧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护在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