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亥时。

夜色渐深，爆竹声已彻底歇了。梧桐巷沉入一年中最安宁的寂静，连檐下红灯笼的摇晃都变得慵懒起来，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像一场无声的梦境。

“栖梧小筑”的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黄洛鸢热好的甜粿切成薄片，在碟中码成漂亮的扇形，撒上了花生碎和芝麻，又泡了一壶新茶。茶是铁观音，是苏老师过年带过来的，说是安溪老家的亲戚自己种的，产量不多，味道却极正。茶汤入口，兰花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回甘悠长。

三人围坐在炉火旁，各自捧着一杯热茶，碟中的甜粿散发着温热而甜糯的香气。没有人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偶尔拈起一块甜粿，慢慢咀嚼。炉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也在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黄洛鸢放下茶杯，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阿彩，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阿彩抬起头：“洛鸢姐你问。”

“你刚到泉州那天，第一次见到栖梧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黄洛鸢说着，眼角瞟了一眼林栖梧，嘴角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我是说，你当时有没有觉得，这个堂哥看起来靠谱不靠谱？”

林栖梧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呛到，放下茶杯无奈地看了黄洛鸢一眼：“洛鸢，你这问的都是什么问题……”

“怎么了？我好奇嘛！”黄洛鸢理直气壮，“你想想，阿彩一个人从菲律宾飞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拿着封信就找到了咱们这条巷子。结果开门的是你这么一个——咳咳——形象不拘小节的大老爷们，她心里能不犯嘀咕吗？”

林栖梧哭笑不得，转头看向阿彩：“阿彩，你别理她，她这人就爱瞎打听。”

阿彩看了看黄洛鸢眼中那抹促狭的笑意，又看了看林栖梧无奈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回忆那天初见时的情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其实，我刚到泉州那天，心里是很忐忑的。”

“忐忑？”黄洛鸢有些意外。

“嗯。”阿彩点了点头，“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讲泉州的事，讲林家的事，讲‘栖梧小筑’。他说，咱们家的老宅在一条叫梧桐巷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老榕树，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他说，老宅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很甜，夏天的时候，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捞上来吃，又凉又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我知道他很想回来，很想看看这座老宅。但他不敢。所以，他来不了，我就替他来。”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看到泉州湾的海岸线，看到那些红砖燕脊的房子，一片一片的，像红色的海浪。我当时就在想，这就是爷爷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地方啊。我一定要替他把这个地方看仔细了，记清楚了，回去讲给他听。”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可是，等我到了泉州，下了飞机，坐上出租车，一路往老城区走的时候，我又开始害怕了。我怕老宅已经不在了，怕那条巷子已经变了模样，怕爷爷记忆里的那个泉州，已经不是我眼前看到的这个泉州了。我更怕……怕林家已经没有后人了，怕我找不到那个可以托付信和银镯的人。”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林栖梧，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然后，我就见到了我哥。”

林栖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耳朵却微微红了。

“我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有木屑，看起来像是正在修什么东西。”阿彩回忆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看到我的第一眼，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找谁？’我说：‘请问这里是林栖梧先生的家吗？’他又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就是。’”

“我当时心里想，这个人看起来……还挺老实的。”阿彩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黄洛鸢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老实！哈哈哈哈！栖梧，你听到没有？阿彩对你的第一印象是‘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