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午时。连日的阴郁仿佛也知晓“年”的脚步已至门前，终于不情不愿地，将那沉甸甸、饱含水汽的铅灰色云层，向着天边缓缓推去，让出了一方难得清朗、高远的、带着冬日特有澄澈质感的淡蓝色天穹。阳光虽然依旧稀薄，带着清冽的寒意，却已能毫无阻碍地、慷慨地泼洒下来，将梧桐巷连日扫洒后、虽依旧潮湿却已不见泥泂的青石板路面，照耀得泛起一层微润的、柔和的光泽，也将家家户户门楣窗棂上，那些新张贴的、颜色鲜红的物事，映衬得格外醒目、喜气。

是春联，是福字，是窗花，是年画。是寻常百姓家，在辞旧迎新之际，用最直白、最热烈的方式，表达对过去一年艰辛的告别，与对未来平安喜乐的祈愿。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新墨、浆糊、爆竹硝烟（已有性急的孩子在零星燃放小鞭）与炖煮肉食的、独属于岁末的、繁忙而温暖的复杂气息。孩童的嬉闹声，主妇们隔着院墙的招呼声，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喧嚣声，交织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迎接新年的序曲。

“栖梧小筑”的堂屋大门，也早早敞开了。不是为了迎接访客，而是为了“纳新”，也为了让那难得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清新空气，更多地涌入，驱散连日来因伤病、守候、药石与莫名紧张而积聚的、沉滞的气息。门槛内外，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楣、窗棂上经年的积尘与蛛网，也都被仔细清理。门框两侧，贴着簇新的、墨迹尚润的朱红洒金春联，是苏老师执笔，林栖梧口述，由小王家的半大孩子研墨，共同完成的。上联是“旧岁已展千重锦”，下联是“新年再进百尺竿”，横批“万象更新”。字迹不算大家风范，却一笔一划，透着沉稳的力道与对新岁的期许，在这略显破旧的门楣上，显得格外精神，也格外……“应景”。

堂屋内，炉火依旧烧着，但已不再是为了驱寒，更多的是为了那口架在炉上的、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浓郁香气的大砂锅。锅里炖着的是昨日林栖梧仔细处理、腌渍过的公鸡，加了冬菇、笋干、几片老姜，用文火慢煨了一个上午，汤汁已渐渐收浓，呈现诱人的、金黄油亮的色泽，鸡肉的鲜香与菌菇的醇厚交织，随着蒸汽袅袅升腾，充满了整个堂屋，也飘出院外，引得路过的邻里不禁驻足，笑问一句“好香，年货备得足”。

阿彩搬了一张铺了厚软棉垫的圈椅，坐在敞开的堂屋门口，既能晒到斜斜照入的、带着微暖的冬日阳光，又能避开穿堂的、依旧凛冽的寒风。身上穿着黄洛鸢特意从镇上买回的、崭新的、颜色柔和的淡紫色棉袄，腿上盖着那条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旧毛毯。她的脸色，在阳光的映照下，已彻底褪去了那种病态的、令人心忧的苍白，恢复了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健康的、白皙中透着淡淡红润的光泽。眼下的青黑也几乎不见，只是眼神深处，那层因过度损耗心神而留下的、深沉的疲惫感，虽已淡去许多，却依旧如同水底的沉沙，偶尔在眸光流转的间隙，隐约可见。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整个人散发出的、一种大病初愈后、重获生机与安宁的、沉静而温和的气息。

她的怀中，不再时时刻刻抱着那面用深蓝色布包裹着的铜镜。铜镜被小心地放在了她触手可及的、炉火旁一张铺了软垫的小方凳上，依旧用布包着，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一个沉默而忠诚的伙伴，只是暂时休憩。她的右手，那只掌心带着冰冷诡异“烙印”的手，此刻正被她用左手，轻轻托着，置于毛毯之上。手上，依旧戴着黄洛鸢送的那双厚实的、深红色灯芯绒棉手套。手套很好地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也隐藏了掌心的秘密，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小截同样白皙的手背，在阳光下，与淡紫色的棉袖相映，显得恬静而寻常。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院中。

林栖梧的腿伤，在沈阿公的草药和陈伯方子的持续调理下，恢复神速。此刻，他已能弃了单拐，只拿着一根自己削制的、笔直光滑的竹杖作为辅助，在院子里缓慢而稳当地走动。他正站在院中那张旧石桌旁，石桌上摊着几张崭新的、裁剪得大小一致、边缘齐整的朱红洒金宣纸，旁边摆着笔墨砚台。他微微俯身，一手扶着竹杖稳住身形，另一手执笔，神情专注，正凝神静气，在红纸上缓缓书写。

他写的，不是春联，而是“桃符”。

桃符，古时以桃木制成，上绘神荼、郁垒二神像，或书“神荼”、“郁垒”二神名，悬挂门旁，以为驱鬼避邪。后世虽渐以春联替代，但在一些守旧或讲究的人家，尤其是涉及“特殊”场合或“祈福禳灾”之时，仍会沿用此古法，或单独书写桃符，悬于门楣、窗棂、床头，以增镇宅安家之效。

林栖梧此刻所书，并非简单的“神荼郁垒”，而是在苏老师的建议、沈阿公的默许下，结合“镜月阁”的独特境况与阿彩的“特殊”状态，重新拟定的、更加“针对性”的符语。

只见他运笔沉稳，力透纸背，在鲜红的纸面上，落下一个个筋骨开张、端正庄严的墨字：

“镜澈心明，邪祟不侵。”

“木德载物，家宅永安。”

“光昭前路，晦暗潜形。”

“契定幽冥，各守其分。”

四句，每句独立，又彼此呼应。既暗合“镜月阁”之“镜”、“木”、“光”，及与幽冥的“契约”，又寄托了对心明、家安、路坦、界清的朴素祈愿。墨色在红纸上格外醒目，带着一股沉静而内敛的、仿佛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阿彩的目光，静静地追随着哥哥笔尖的移动，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在红纸上逐一显现。她能“感觉”到，当那些字被哥哥用心书写出来时，似乎不仅仅是墨迹的凝结，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属于哥哥此刻心境的、沉稳的“意志”与“愿力”，也悄然附着其上。这“意志”与“愿力”，与那红纸、新墨本身所蕴含的、属于“新年”、“祈福”的、温暖的、正向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使得这几张尚未张贴的桃符，已隐隐散发出一种与寻常春联、福字略有不同的、更加“内蕴”、也更加“专注”的、守护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