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心所属
作品:《 刺桐烟火慢》正月初十,子夜。寒风在梧桐巷狭窄的巷道间,发出尖锐而执拗的呜咽,卷起白日里被车轮、脚步反复碾压、尚未完全冻实的泥泞,将它们变成细碎而冰冷的颗粒,抽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细密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天穹之上,浓重的、饱含水汽的云层,将星月之光彻底吞噬,只留下一种近乎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沉甸甸地笼罩着这片历经了白日喧嚣、窥探与接连“婉拒”后,显得格外疲惫而紧绷的土地。
“栖梧小筑”的堂屋里,炉火已添了又添,却似乎总也无法驱散那从骨缝里、从门窗缝隙中、乃至从人心深处丝丝缕缕渗出的寒意。阿彩没有回房。她裹着厚厚的棉衣,独自坐在八仙桌旁。桌上,一盏用竹节自制的、灯芯被捻得很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内微微摇曳,投下昏黄而颤动的光影,勉强照亮桌面一方小小的区域。
光影的中心,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面从她苏醒以来,便几乎不曾离身、此刻在灯下泛着温润古铜色泽、镜面中心那道裂痕清晰可见的铜镜。右边,是用浸了药液的软布仔细包裹、此刻被小心展开、露出其灰白色、粗糙简陋真容的那截骨笛。
阿彩的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在这两样物品之间来回逡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铜镜冰凉的边缘,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一丝血脉相连般温热的细微悸动。每当指尖拂过镜面中心那道裂痕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刺痛与慰藉的感觉,便会顺着指尖,悄然蔓延至心房。
然后,她的目光,会移向那截骨笛。灰白的骨质,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更加晦暗、更加不祥的色泽,仿佛能自行吸收光线。笛身粗糙,甚至有几处细微的崩裂,尾端那个简陋的孔洞,如同独眼巨人空洞的眼眶,幽幽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即使隔着数尺的距离,即使骨笛此刻静默无声,阿彩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笛身内部,散发出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带着洪荒蛮荒与无尽悲苦气息的“存在感”,如同一条蛰伏在阴影中的、冰冷而危险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这两样物品,一温一冷,一润一糙,一明一暗,如同光与影,水与火,生与死……如此截然不同,却又因她,因这片土地,因那水下古老的存在,因盲妪那泣血的托付与揭示的残酷过往,而被强行“绑”在了一起,放置在她的面前,她的“心”前。
盲妪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泪水的咸涩与时光的铁锈味——
“我这笛子……吹出的‘声’……是‘叫’,是‘要’,是……带着血的‘哭’。你那镜子……照出的‘光’……是‘看’,是‘听’,是……带着‘念’的‘想’。”
“它(骨笛)是‘真’的。虽然残了,破了,不中用了……但它,是‘真’的。”
“而你们这些(标签、木构)……是‘新’的,‘想’出来的,‘凑’起来的。就像小孩子拿泥巴捏的玩意儿,看着像,一碰……就碎。”
“小丫头……你拿着吧。你和它有‘缘’……你那镜子,‘怕’它,可也……‘应’它。也许……在你手里,在你们这些‘新’的、‘不怕死’的娃娃手里……这截‘真’的、不中用的老东西,还能……派上点别的用场?或者……干脆,让它彻底‘安生’了?”
派上点别的用场?还是……让它彻底“安生”?
阿彩的心,如同被投入冰火两重天的炼狱。恐惧,源自骨笛所代表的、那血腥原始的、充满暴戾与不祥的过去,也源自其“真品”身份所带来的、对现有“新”尝试(木构、标签、修复理念)的根本性质疑与潜在威胁。迷茫,在于不知该如何“使用”或“处置”这危险的信物。是设法“净化”它,消除其凶性?还是尝试“理解”它,从中汲取那“真”的力量,哪怕这力量带着原罪?抑或,真如盲妪绝望的赌注中所隐含的、那最渺茫的可能——找到一种方法,让这“真”的、代表“哭”与“要”的骨笛,与“新”的、代表“看”与“想”的铜镜及修复工程,产生某种……有益的互补与融合?
“心所属”,她的“心”,究竟该“属”于何方?是坚守现有的、相对温和安全的“疏导”与“理解”之路,将这“真”的骨笛视为必须小心隔离、甚至设法销毁的“危险品”?还是勇敢地、冒险地去触碰、接纳那“真”的、却也是血腥残酷的古老力量,尝试以“新”的智慧与心意,去“转化”它,甚至……“驯服”它?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苏老师、哥哥、李老师他们,或许能提供理性的分析与策略的建议,但最终的抉择,那最本质的、关乎血脉感应、精神共鸣、乃至与那水下存在“沟通”方式的、心灵层面的“归属”,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因为她是“镜子”的持有者,是血脉的感应者,如今,也是这“真”的骨笛的……暂时的“主人”。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白日里“婉拒”各方窥探带来的烦躁、对胡不归等人暗中窥伺的不安、对修复工程前景的隐忧……种种杂念,都暂时摒除。只留下最纯粹的、面对这两件“信物”时的、最本真的感觉。
她将双手,分别轻轻虚按在铜镜和骨笛的上方寸许。没有接触,只是感受。
左手下方,铜镜传来温润而稳定的、如同春日溪流般潺潺的脉动,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也带着对她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接纳与呼应。她能“感觉”到这脉动中蕴含的、对家园的眷恋,对安宁的渴望,对“理解”与“沟通”的执着,甚至……对那截骨笛所代表的、冰冷残酷的“真实”,一丝细微的、带着悲悯的“叹息”。
右手下方,骨笛传来的是截然不同的、如同万载玄冰般沉厚冰冷的“死寂”。但这“死寂”深处,却仿佛隐藏着狂暴的、被禁锢的、充满了痛苦咆哮与无尽“饥渴”的暗流。那“饥渴”,并非对血肉的欲望,而更像是对某种特定的、充满强烈情感与原始力量的“声音”或“震动”的、扭曲的渴望。它能“吞噬”光,也能“呼应”特定的、来自地脉或那水下存在的、混乱的“动静”。它排斥铜镜的温润,却又似乎被其独特的“存在”所吸引,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抗性的平衡。
阿彩的心神,缓缓沉入这种奇异的、两极对立的感知之中。她不再去“想”,只是去“感”,去“听”。
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明悟”,如同黑暗水底缓缓升起的泡沫,悄然浮现在她的意识表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