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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宝阁开

作品:《 刺桐烟火慢》

正月初三,破晓时分。天光未露,东方天际只泛起一线极其微弱的、掺杂着青灰与蟹壳青的朦胧光晕,艰难地刺破厚重云层的底部,却无力驱散笼罩梧桐巷的、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与寒意。寒风依旧,但似乎失去了前几日那种刺骨的锐利,转为一种更加黏湿、更加沉滞的、仿佛能渗透一切缝隙的阴冷,卷动着巷子里残留的、已被踩踏得污浊不堪的鞭炮碎屑,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的低语。

然而,在“栖梧小筑”后方那片已然清理出来、轮廓初现的“镜月阁”遗址上,却亮着几点与这沉滞黎明格格不入的、温暖而坚定的光芒。那是几盏临时架起的、用竹竿挑着的防风雨马灯,以及几支插在泥土里的特制药烛。青白与昏黄的光晕交织,勉强照亮了遗址中心那片被重点清理、垫平夯实的地面,也照亮了周围几张在寒风中呼出白气、神情专注而肃穆的面孔。

林栖梧、阿火伯、老根,以及另外两位被阿火伯请来的、同样手艺扎实、沉默寡言的老木匠师傅,都已到场。他们穿着厚实的旧工装,戴着露指手套,手里拿着墨斗、角尺、铅垂、以及几把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传统木工斧锯。旁边空地上,整齐地码放着从木龙湾运回、经过几日阴干、并被阿彩以铜镜反复感应、精心挑选出来的第一批木料——四根粗壮方正、作为角柱的主料,两根略细、作为脊柱的辅料,以及若干经过初步加工、准备用作联系梁和早期地栿的方木、板材。

苏老师、黄洛鸢、李老师也早早来到了现场,站在稍远处的安全距离外,静静地观望着,手中拿着笔记本和相机,准备记录这修复工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锤”。沈阿公也被小王搀扶着,坐在遗址旁一截倒伏的旧石柱上,裹着厚厚的棉衣,目光沉静地望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中心区域。

阿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与那堆精选的木料仅一步之遥。她身上裹着最厚的棉衣,颈间挂着那面铜镜,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但眼神却亮得灼人,如同两点燃烧在寒夜深处的、沉静的火星。昨夜那场“真情动”带来的巨大情感冲击与灵魂共鸣,经过一夜的沉淀,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转化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清晰的“感知”与“连接”。此刻,她无需刻意凝神,便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些木料内部,那沉静而稳定的、与她血脉、与铜镜、与脚下这片土地隐隐呼应的“脉动”。她也“感觉”到,远处水塘方向,那片深沉的平静之下,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关注”的意念,遥遥投向此处。

今天是“宝阁开”——不是开启什么藏宝的楼阁,而是开启修复“镜月阁”这桩“宝业”的第一步,也是尝试以有形之木,重构无形之“契”、沟通天地之“灵”的、真正意义上的奠基之始。

“时辰差不多了。”阿火伯抬头看了看依旧昏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怀里的老怀表,声音沉稳,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他走到那堆木料前,先是对着木料,也是对着这片遗址,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口中低声念叨了几句听不真切的、大概是敬告天地祖师、祈求平安顺利的古老祝词。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林栖梧和阿彩。

林栖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阿火伯并肩而立。他看向阿彩,目光中带着询问与鼓励。

阿彩微微点头,深吸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稳定下来。她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截一直作为“信物”与“样本”的披红梁木残件,双手捧着,走到那四根选定的角柱主料之前。然后,她将梁木残件,轻轻地、郑重地,横放在了四根木料之上,如同一个跨越时空的、象征性的“交接”。

做完这个动作,她后退一步,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再去刻意“感应”什么,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一种近乎“空明”的静默之中,仿佛自己成了一面澄澈的镜子,只是静静地映照着此刻此地——这片土地,这些木料,这些人,这份共同的心愿与即将开始的劳作。

阿火伯见阿彩准备就绪,也不再犹豫。他对老根和另外两位师傅点了点头。四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熟练而默契。他们先用墨斗在选定的四角位置,弹出了清晰笔直的基准线。然后,两人一组,用粗大的绳索和木杠,将第一根巨大的角柱方木,缓缓抬起。

这根方木,正是昨日在木龙湾与铜镜产生最强烈共鸣、被阿彩标记为“巽”位主柱的那一根。当它被抬起,底端离开地面,即将被安放到预定位置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奇异的共鸣声,毫无征兆地,自木身深处响起!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黎明中清晰可闻!与此同时,阿彩颈间的铜镜,镜面中心骤然迸发出一团明亮的、稳定的银白光芒,将周围数尺之内都映照得一片清辉!那光芒,竟不再仅仅局限于镜面,而是如同实质般,丝丝缕缕地,向着那根被抬起的角柱缠绕、蔓延过去,仿佛在为其“加冕”,又仿佛在建立某种更加深刻的“连接”!

抬木的两位师傅身体明显一震,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但阿火伯一声低喝“稳住!”,两人立刻咬牙,稳住了手中的木杠。方木继续被平稳地抬起、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