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鹤形寻
作品:《 刺桐烟火慢》“白鹤顾影”的架子,阿彩一站就是七日。
每日寅时三刻,老榕树下,晨光未透。她依照陈伯所授,沉肩坠肘,虚灵顶劲,两脚如扣圆,膝微屈,脊背笔直如尺。双臂抬起,一前一后,鹤嘴手型凝定空中,目光沉静投向指尖延伸的虚空。呼吸深长,腹式,一吸一吐,与身体极细微的起伏相合。
起初,依旧是酸、麻、胀。大腿颤抖,小腿如灌铅,双臂沉重似缚石。汗水从每一个毛孔沁出,在清冷的晨风中很快变凉,贴着皮肤,带来刺痒的不适。心更是难以静定,杂念纷至沓来:昨日展览的某个细节是否妥当?明天要补充的食材是否备齐?堂屋天花板那处潮湿何时能干透?瓮中取出的树皮日记和秘册,该如何更好地保存研究?甚至,还会走神到菲律宾未处理完的琐事,或是某个观众留言中的只言片语。
陈伯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偶尔在她身形明显歪斜或呼吸紊乱时,出手轻轻一点、一推,或是低声吐出几个字:“肩沉。”“眼定。”“气落丹田。”纠正之后,便又恢复沉默,像一尊与老榕树融为一体的、会呼吸的雕塑。
阿彩咬牙忍着。她知道急不来。学做米粉,从泡米到晒丝,环环相扣,急一步,味道就变。学养护老卤,更要日日精心,火候稍过,前功尽弃。这拳,想来也是同样道理。陈伯说,站桩是“筑基”,是“寻根”。根不深,叶不茂;基不牢,楼易倾。她既决心要学,要守,要接住阿公阿嬷、爷爷父亲传下的东西,这副身板,这颗心,就得先“筑基”,先“寻根”。
到第三日,酸麻胀痛达到了某个顶峰,之后,似乎开始缓解。不是不累,而是身体渐渐适应了这种持续的、细微的张力。汗水依旧流,但不再那么令人烦躁,反而像一种洗涤。杂念依然有,但当她将注意力一次又一次拉回到呼吸、拉回到身体与地面的接触、拉回到双臂虚抱的那个“圆”时,杂念停留的时间似乎在变短,像水面的浮萍,被专注的“定力”轻轻推开。
第五日,一个微妙的时刻。她正沉浸在“白鹤顾影”的静立中,心神俱寂,忽然感到小腹深处(陈伯说的“丹田”位置)微微一热,一股极其细微、但清晰可感的暖流,随着深长的呼吸,缓缓向四肢末端扩散。与此同时,原本觉得沉重僵硬的臂膀,竟生出一丝奇异的“轻灵”感,仿佛那虚抱的“圆”中,真的有了某种支撑的“气”。鹤嘴手型也不再是勉强维持的形状,指尖似乎有了微弱的、自主的“意”,指向虚空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聚”。
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阵掠过的晨风和她心头升起的惊讶打断。暖流消散,“轻灵”感退去,手臂复归沉重。但那一瞬间的体验,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虽旋即熄灭,却让她真切地“看见”了某种可能性——这拳,不止是筋骨的活动,似乎真的能调动、孕养身体内部某种更精微的“东西”。
她看向陈伯。陈伯似乎有所察觉,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第七日清晨,阿彩照例站完“白鹤顾影”,缓缓收势,活动手脚。陈伯这次没有立刻让她继续重复,而是走到老榕树裸露的巨大气根旁坐下,示意她也过来。
“感觉如何?”陈伯问,递过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温热的草药茶。
“谢谢陈伯。”阿彩接过喝了一口,微苦回甘,“比前几天……好像稳了些。有时候,会觉得肚子里有股暖意,手臂也没那么僵了。”
“嗯。气开始动了。架子也勉强算站住了三分。”陈伯点点头,“不过,‘白鹤顾影’,你只站出了‘顾’,还没见着‘影’,更没摸着‘鹤’。”
“鹤?”阿彩不解。
“永春白鹤拳,以鹤为形。你这几日站,是站出了个‘人’的桩,还没站出‘鹤’的意。”陈伯目光望向远处雾气氤氲的田野,“鹤是什么样?你见过真的白鹤吗?”
阿彩摇头。在菲律宾见过公园里的火烈鸟,在电视上看过丹顶鹤,但真正的、野生的白鹤,从未亲眼见过。
“白鹤啊,”陈伯声音悠远起来,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颈子长,腿也长,站在水边,一身雪白,干干净净。动时,舒展大方,不急不躁;静时,单足独立,能站几个时辰,纹丝不动。你看它理羽,一下一下,从容不迫;你看它啄食,快如闪电,一击必中;你看它展翅,不是胡乱扑腾,是借力乘风,轻盈飘逸。最重要的是它的‘神’——宁静,警觉,优雅,有一种天生的……贵气,还有一份与世无争的从容。”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彩:“学白鹤拳,不是让你去模仿鹤的外形,摆几个样子。是让你去体会鹤的‘神’,鹤的‘意’,把那份宁静、警觉、优雅、从容,还有那份蓄势待发的劲,化到你的身形、你的呼吸、你的心意里头去。‘白鹤顾影’,顾的是什么影?是水中的倒影,也是心中的‘本影’——那个最中正、最沉静、最警觉的自己。你要在静立中,找到那个‘影’,感知它,守住它。”
阿彩听得入神。她想起阿嬷那本秘册里的星图、方位、木偶图示,阿嬷不也是在用她的方式,理解、沟通、乃至“运用”宅子与天地、与记忆之间的某种“意”和“势”吗?陈伯教拳,似乎也在引导她走向类似的路径——通过身体,去感悟、连接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那我该怎么……去找鹤的‘神’?”阿彩问。
“光站不行,得看,得想,还得……动。”陈伯站起身,“今天,我带你去看鹤。”
“看鹤?”阿彩惊讶,“镇上有鹤?”
“镇外往东十里,有一片老河滩,连着几口野塘,这些年环境好了,偶尔有路过的白鹤在那里歇脚。运气好,或许能见到。”陈伯说,“不过,看鹤不是逛公园。要静,要远,不能惊扰。你回去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带点干粮和水,咱们步行去,就当踏青,也练练你的步法和耐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