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取色
作品:《 重听剑鸣》两个字落下来,裴老栓的手僵了一瞬。他抬眼看顾砚舟,眼神里翻着东西。那日穿深色衣裳的人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眼里的神气他到现在还记着,后背一阵发凉。眼前这年轻人,他在老庄主灵前远远见过,是那个开棺时立了“以命赔”的少庄主。比起那不知来路的手,这个人至少敢把命押在明面上。他想着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铺子门栓撞了两回,知道这事横竖躲不过去。两害相权,他把手从盖子上挪开。
“拿可以。我有个条件。”
“你说。”
“铺子往后的事,你管。”
顾砚舟应一句“算我的”,声不高,落得实。裴老栓这才掀开盒盖,里头一支细瓷管,封口一坨暗红蜡印,颜色沉成羊肝色。顾砚舟凑近看,蜡封没动过,印色沉在管底,是种沉厚的朱砂调。他心里把那三处的颜色叠到一处,西厢残笺半印、师傅衣领夹层里那一点暗红、眼前这支沉蜡,同一个色路。物证这一层,坐实了。
他没急着收盒,先问:“当年那批分三支,除您这支,另外两支,您经手过没有。”
“经手过。一支给了庄上账房,一支搁西厢。”裴老栓的手指在盒盖上摩挲,“西厢那支,早年间叫人取走了。”
“谁取的。”
“一位先生,姓苏。”裴老栓顿了一下,“取的时候还带了账本,说要核数。掌上记账的笔锋跟旁人不一样,我看过一眼,记到了今。”话到这儿他收了,眼皮抬起来又落下,“别的我不清楚。”
顾砚舟留意到他收话的动作。老匠人教样教得明白,话却留着一分,像手里还攥着什么不肯露。他不逼。逼急了,这一分就永不露面。他把话头拨到那批料上:“来问您的人说要补印色,他补的是哪一支。”
“没细问。只说订一批料,往北送。”
往北。顾砚舟心里那三样东西又搭上一层。往北去的手、往北订的料、西厢随苏先生北去的那一支,还有袖口里翻出来的内造靛青,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样我带走了。”他把锡盒收进袖里,盒身凉,凉意贴着掌心,“您门框上那道痕不对。往后别一个人守夜,出门多绕几步。”
裴老栓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什么。顾砚舟看他那神情,知道他在算这笔账划不划得来。他不点破,只又说了一遍:“你铺子往后的事,算我的。”
从后巷出来,天已大亮。他没走原路,顺南街往东,绕到府衙后身那条街。卯时刚过,衙门口差役正换班,两个新来的打着哈欠,水火棍往地上一磕,脆响划破清晨的静。顾砚舟在街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热水暖手,眼睛盯着衙门口出入的人。他注意到一辆骡车停在侧门,卸下两口箱子,抬进去的两人穿的是巡检司号衣。他没多看,只记下这处换班的时辰,还有侧门那条能绕进去的夹道。
一碗水喝到半温,他起身往北走,过两条街又折回来,在一条僻巷口停住。巷子通往同和号后巷,他站在墙根阴影里,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条,在墙砖上轻轻划一道极浅的印子,又用袖口蹭了蹭,让它半隐半露。先前裴老栓门上那一道、城西义庄墙根那两道,如今再添这一道,一条线在同一条北向的巷子里串了起来。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印子像本来就长在砖缝里。
顾砚舟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袖里的锡盒贴着腕子,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得刚好的炭。今日拿到的,是递呈状文尾那道凭据的最后一块。三链齐了,只差递上去。
他脚步一顿。对面比他先到城南一步,在裴老栓门上留了痕。他手里攥着物证,也攥着人。这状子递出去,纸上落名的那只手,会不会也先一步伸进裴老栓的铺子?
巷子尽头,晨光把青石照得发白。他摸到袖里锡盒的棱角,指头停了一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