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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反咬

作品:《 重听剑鸣》

陈阿六心里在算账。留着格目,是给一家四口留条能抵命的筹码,也是给一家四口留口能压死人的祸。交出去,祸就跟着这位少庄主走了,可少庄主走不走得成,他没底。

“你给。”顾砚舟开口,“我保你一家到开棺那天。翻不了案,我这条命赔你。”

灶里一块炭爆了声响。陈阿六盯着他,眼里那点惊没散,慢慢浮出别的东西。他偏开脸,走到灶台里侧,伸手在靠墙那片熏黑的砖上按了按,抠下一块。砖后一个小洞,塞着油纸包,三层,外头还裹一层旧布。他抽出来,掸了灰,双手捧着递过去。

顾砚舟就着灶火展开。格目纸角焦黄,像从灶膛边抢下的。先看入喉那处,正本写“剑斗之伤,斜挑”;这一份写的,跟早上问出的半句对得上:自上而下,从后颈往前贯,力道匀。再往下,一行正本里没有的。

他目光停住。

后颈发际,衣领夹层,线脚新拆,内里已空。

拇指在那行字上压了压,看得很久。灶火在脸上明明暗暗,他眼也没眨一下。

“这行,我没敢往正本上写。”陈阿六的手还抖,“正本交上去那天,上峰的人在义庄没走,翻他的衣领。我看了一回,那人手背朝上一接就收。”

顾砚舟把格目重新包好,贴身压进衣襟。死人身上,被人取走了一样东西。取走的是什么,格目没写,写这行的人不知道。

出门前,他把空油纸包折小,攥进右手心,真格目贴胸收着。跨过门槛,脚步不紧不慢,顺着巷子往南。

走到中段,他停了。

巷口立着一个人。身量中等偏瘦,深色短褂,肩窄,微微含胸,背着将暗的天光,看不清脸。这个长相,他认得。停尸间站尸边那个,庄外断墙边不下鞍那个,都是这么站的。三处身量,到今晚凑成一个人。

那人动了。没有半句招呼,直取他攥着油纸包的那只手,指风先到。顾砚舟侧身一让,指头擦着袖口过去。收手时,那人手背朝上一翻,又干脆又利落。就是陈阿六说的那个手法。

巷子那头,暗哨的脚步压上来。来人一顿,不再抢,脚下蹬了墙根,翻身上墙。

顾砚舟没追。他立在原地,看那人的侧影翻过墙头,瓦当上最后一点残光跟着沉下去。墙头一块松砖被蹭落,那人袖口挂住砖角,裂开一道口子,里子翻出来,一段靛青的云纹锁边。内罩的料子。外头裁缝铺子,买不着。

那人落地,没了声。暗哨追到墙根,回头望他。顾砚舟抬手,朝那方向轻轻一摆。暗哨顺着墙根追下去,脚步很快没进黑里。

天色沉透。顾砚舟立在城西巷子口,怀里揣着那份没人交过的格目,指间还捏着从墙根拾起的一小撮湿泥。

他往北望了一眼。内造的料子,往北去的人,跟残笺印上那只手、跟停尸间翻衣领那只手、跟庄外接应那个背影,本是一路的。格目上那行字压在胸口:衣领夹层,线脚新拆,内里已空。

死人身上被取走的东西是什么,在谁手里,格目上没半个字。写这行的人不知道,取东西的人知道。顾砚舟也不全知道,可这一处的边,他摸到了。

他弯下腰,把早上收回那根头发丝,重新压回巷口松砖底下。这回压得浅,露在外头的一头,指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