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砸在廊下。端着粥碗缩在廊角的曹账房，把碗往矮台上一搁，粥溅出来一点，烫了手也没顾，趿着鞋往前赶了两步，站到顾砚舟左手边，跟卫七隔开半步。

这笔账不能算我头上。他说得急，尾音发飘，那盏灯不是我点的。昨儿后半夜我宿在前院，值夜的刘三保认得，灯亮那阵，我人在前院。

廊下的人都看清了他站的这一步。

前两页的事，我早知道一半。曹账房说完，把话头往回拽了半寸，再多，先生别问。

廊柱后头缩着个矮身量的人。老何一只手攥着扫帚柄，指节泛白。他谁也没看，光盯着自己脚面子，忽然开了口。

旧管事那笔账，他嗓子发干，是走那年一并收进箱笼的。是我收的。先生要问，就问我一个人，别牵扯旁人。

他说完，退回去，缩得比方才更矮。

顾砚舟没急着接。他当着廊下几个人的面，把抄纸重新展开，照着卫七方才的话，一字一字念过一遍。

前两页进出记，卫七抄的。外头递东西的墨，卫七寄的。

念完，折好，收回袖底。

廊下那几个人谁也没敢应，可都竖着耳朵，听见了。卫七把头低下去。

顾砚舟往前近了半步。卫七往后退，脚跟抵着廊柱，退无可退，廊柱上的漆蹭了他半肩。

北边那斜角，你出去见的，是谁。

天黑洞少，没看清脸。卫七别开眼，那人没下驴，伸手把东西接过去。我递完就回，没多停。

去了几回。

卫七愣了下，像是在数。就一回。出庄就那一回。

顾砚舟把这个数记下。曹账房报的交班期两趟异动，一趟借火，一趟站墙根。卫七认的出庄只有一回，那第二趟，人是站在庄里墙根外头，没走。

他没再追这句。退开半步，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账房那排屋脊上。

屋脊的瓦，在晨光里一片一片看得清。气窗上那张油纸边角卷着，边上沾着一点红。前日他进账房时，那油纸还是干净的。

他收回目光，转向姓周的。

今儿的班序簿，拿来。

姓周的应了一声，快步进廊。片刻捧出一本薄簿子，双手递过来。

顾砚舟就着廊下这点光翻开。卫七那一班的班序底下，批着两个字，收笔往左一压，拖出一小截锋。

那收笔的手，不是卫七的。

他把簿子合上，放回姓周的手里。归位。

簿子归了位，人各归了班。廊下又有了走动声，粥桶被人拎走，门轴那边的风钻过来，带着铁腥气。

顾砚舟走出值房廊子，站在门轴边那块墙根上。砖缝里他那道短横，还在。点名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没动它，起身往庄里走。

晨光爬上账房的屋脊。那排气窗，一张一张，都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