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去够架上的铁勺，垫了垫脚才够着。取下来的时候，他拿勺柄在锅盖上敲了一下。“那谁记得清。”他背对着顾砚舟往锅里舀水，“庄里这些年翻翻补补，西边那几间屋都改过一回，一道矮墙，谁还数它。”

顾砚舟没再问。他站在门口，看着老何舀水、放勺、蹲下拨火。灶膛的光在老何侧脸上跳，把他额上的褶子照得很深。

“那墙根底下，”顾砚舟开口，“埋过东西没有。”

老何拨火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少庄主问这个做什么。”

“昨夜从那儿过，瞧见砖缝松了。”

“松了让泥瓦的来夯一夯。”老何说，“底下没什么，早年盖庄挖地基，那一片全是夯土，干净。”

顾砚舟“嗯”了一声，转身出门。走出去两步，身后老何叫他。

“少庄主。”

顾砚舟回头。老何站在门槛里头，围裙上沾着灰。“那矮墙原来不是庄里砌的。”

顾砚舟没接话。

“是先头一位老管事砌的，拦牲口用的。”老何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时间久了，记混了。”

他哪年扒的记不清，先头管事的事倒想起来了。顾砚舟看他一眼。“知道了。”

回偏院时，日头过了墙头。墙根那半枚回踩痕还在，覆沙的手法急，摸黑做的，一半沙被带出去，另一半塌在痕里。他蹲下，从墙根扒了薄薄一层尘土，匀匀压回去，把回踩痕盖住，用鞋底在边上抹平。这样一来，他看过沙面的痕迹也没了。

顾砚舟回屋，在今日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墙根被盯，实。人手未露。”

写完，他搁笔，把册子用砚台压住，坐在桌边没动。那道矮墙，老何连哪年扒的都记不清，偏先想起是先头一位老管事砌的。灶沿干净，他擦的是干净处。这两笔比明说还有用。

窗外日头偏西，槐树上那只破鸟窝又晃了两下。

顾砚舟睁开眼，从袖里抽出那张旧纸，没数。今夜他不等第二夜了。他把纸摊在桌上，指腹压住角，借着窗边最后一点光，从最上面一行往下看。

看到一半，他抬手，在那一行下面圈了一个字。

窗外，风把西廊的灯影带过来一截，灯影里有一点药气，淡得几乎闻不出。他脚步没动，纸角也没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