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的泥土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压痕，横纹鞋底，约莫一百一二十斤的体重，脚跟先着地，习惯性放慢脚步。和旧路驿站门口的那个鞋印一模一样。

顾砚舟的手指在鞋印边缘按了一下。泥是半干的，说明留下不超过一天。那个熟悉身影昨晚或者今早来过这里。

他顺着鞋印往前挪了几步，在月季花丛根部又发现了一小撮烟灰。捏起来搓了搓，烟丝细碎，颜色偏浅，和旁主人习惯抽的那种粗旱烟完全不一样。

不是旁注人。是另一个人。

顾砚舟把烟灰吹掉，站起来。窗户关着，但从窗子的透光程度来看，里面没有人。那个熟悉身影来过这里，而且是在账房先生不在的时候。

他转身沿着菜地往回走，走得很慢。横纹鞋印出现在账房先生住处附近，烟灰不是旁注人的，那个在土地庙和旧路驿站都出现过的人，不仅潜入了庄内，而且和账房先生有直接关联。

走到菜地尽头时，余光扫到一样东西，菜地边上的石墩子底部，刻着一个符号。

他蹲下来。石墩子底部被人用刀尖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横线。和他在旁主人销毁赃物的地点发现的那个新暗号标记一模一样。刻痕很新，边缘没有积灰，不超过两天。

新暗号标记的位置，与账房先生的日常活动范围高度重合。旁注人不仅在庄内启用了新的暗号联络方式，而且这个新联络线的起点就在账房先生每天必经的路上。

顾砚舟没有动那个石墩子，转身离开了菜地。

他走回正院的路上，把今天下午看到的每一件事串了起来：账房先生摸袖口的次数从一次变成三次，确认收到指令。杂役刘提前了半个时辰出门，多走了一条路线，看了偏院一眼，确认收到新指令。账房先生住处附近的横纹鞋印和新烟灰，熟悉身影已潜入庄内且与账房先生存在直接关联。菜地石墩子底部的新暗号标记，旁注人已启用新的联络方式。

每一步都印证了他的判断：旁注人已经知道暗格被翻过，已经销毁了藏物，已经换了新的暗号，已经派了人来庄内。而这个被派来的人，就是那个在土地庙和旧路驿站都出现过的熟悉身影。

顾砚舟走进正院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没有回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红。

现在他手里有几条线：账房先生的行为变化，指向旁注人的新指令；杂役刘的盯梢方式调整，指向旁注人的反盯策略；横纹鞋印和新烟灰，指向熟悉身影已潜入庄内且与账房先生有关联；新暗号标记，指向旁注人的新联络方式。

这几条线还没有交汇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一件事：旁注人的应对策略不是防守，而是反制。他派人进庄了。而这个人，随时可能出现在顾砚舟的视线里。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账房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账房先生还在里面。而那个留下横纹鞋印的人，现在在哪？

顾砚舟推开门，进了屋。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下来，把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摸袖口的次数、提前的半个时辰、横纹鞋印的深度、烟灰的质地、石墩子上的刻痕，他要把这些东西全部记住，一个都不能漏。

庄里的夜色慢慢沉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顾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个熟悉身影既然已经进了庄，就不可能只留下一双脚印和一撮烟灰。他会再出现的。而顾砚舟要做的，就是在下一次看到他时，不再让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