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空穴
作品:《 重听剑鸣》他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
空的。
里面应该装过东西,油纸内壁还有压痕,从形状看像是一本薄册子或一叠信纸,大小约莫巴掌宽、两指厚。但纸包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顾砚舟把油纸包翻过来,借着从屋檐缝隙漏进来的光仔细看内壁。压痕清晰,边缘整齐,说明东西被取走时很小心,不是仓促间扯出来的。取东西的人动作很稳,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把油纸包叠好,放回青砖底下,再把碎瓦片按原样填回去。他填得很仔细,连泥巴的干湿程度都尽量还原,表面撒一层干土,压实的力道也跟来时一样。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赃物确实存在过,但被人提前取走了。取走的时间不超过三天,油纸包封口的折痕还新,碎瓦片表面的泥粉还没被风吹散。这意味着在他翻查偏院暗格之后、在他来旧路驿站之前,还有一个人也掌握着“旧路驿站第三根柱子底下”这条信息,并且比他还快了一步。
关注人自己?还是第三方?
如果是旁注人自己取走的,说明旁注人已经察觉暗格被翻过,紧急转移了旧路驿站的藏物。那意味着旁注人比他预想的更警觉,暗格里的信虽然恢复了原状,但旁注人可能留了某种标记,确认信被人动过。如果是第三方,那问题就更大了。这意味着除了他和旁注人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条线索,并且能在旁注人之前截走藏物。这个人要么跟旁注人是一伙的,要么也在追查同一条线。
顾砚舟站在院子里,目光从柱子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屋檐。他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马厩边,假装在看那两匹马,余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马厩里的草料堆得很满,槽边散落着几根干草。他弯腰捡起一根草茎,放在手里捻了捻,草茎的断口是新的,不是自然脱落,是被什么东西压断的。他顺着草茎的方向看过去,草料堆的侧面有一块凹陷,像是有人蹲在那里留下的痕迹。从凹陷的深度看,至少待了一炷香的功夫。这个人不是取完东西就走,而是在这里等过什么,或者观察过什么。
顾砚舟把草茎放回原处,转身回了大堂。驿丞还是没醒。他走到柜台边,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手肘撑在这里留下的。刮痕的方向朝着院子,说明这个人站在柜台边,往院子里看过,而且看了不短的时间。
他记住了这些细节,然后推门出了驿站。
外面的阳光已经亮了起来,茶棚老板娘还在烙饼,见他又出来,笑了笑:“客官找到人了?”
“没,估计在后头睡着呢。”顾砚舟随口应了一句,走到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蹲下来,像是走累了在歇脚。他的目光落在驿站门前的土路上。土路被来往的车马压得结实,但昨夜没下雨,路面干燥,脚印清晰可辨。他扫了一遍,有挑担的脚印,有马蹄印,有车轮印,还有一双布鞋的脚印。布鞋脚印从驿站门口一直延伸到土路尽头,方向是往镇子里面去的。脚印不大,鞋底的花纹是横纹,走路的力道均匀,不紧不慢。从脚印的深度看,这个人不重,约莫一百一二十斤,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是个习惯性放慢脚步的人。
顾砚舟看着那串脚印,没有追。追上去没有用。对方已经走了至少三天,脚印早就凉透了。他要的不是追上这个人,而是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准备往回走。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余光扫到茶棚旁边的巷口,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巷子深处。那个身影不高,偏瘦,走路的姿势有点眼熟。
顾砚舟没有转头去看。他继续往来的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像是赶路的人终于歇够了脚。但他脑子里已经在翻那个身影的画面,在哪里见过?不是杂役刘,也不是账房先生,更不是菜贩子中间人。他想起来了,那个走路姿势,肩膀微微右倾,左手摆动的幅度比右手大,是他在庄外盯梢杂役刘时,远远瞥见过的一个背影。当时杂役刘在废弃土地庙跟菜贩子接头,他蹲在田埂后面,看到一个人从土地庙后面绕出来,往反方向走了。他只看到了一眼,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村民。但现在看来,不是路过。那个人也在旧路驿站附近出现过。
顾砚舟站在拐弯处的阴影里,把这条线重新捋了一遍:旁注人的指令通过菜贩子传给杂役刘,让杂役刘盯偏院后半夜的动静;他利用这个时间差翻查了暗格,拿到了信;信里指向旧路驿站第三根柱子底下有藏物;他天亮后赶过来,发现赃物已经被取走了;取走赃物的人留下了布鞋脚印和草料堆里的压痕;而那个在土地庙附近出现过、又在旧路驿站附近一闪而过的人,要么是旁注人本人,要么是旁注人的另一条线。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同一件事:旁注人不止一条信息渠道。
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又抬头看了一眼旧路驿站的方向。他没急着回庄。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慢慢卷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烟丝,落在远处的驿站屋顶上。如果旁注人已经察觉暗格被翻过,那旧路驿站这条线就已经断了。如果旁注人还没察觉,只是按计划提前取走了藏物,那这条线就还没完全断,只是从“取物”变成了“追人”。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不能再走大路回庄了。
顾砚舟把烟掐灭,站起来,拐进了旁边的小路。他绕了一个大圈,从镇子北边的麦田穿过去,又翻过一道土坡,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梢,才从另一条岔道绕回庄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脚。
旧路驿站这根柱子底下确实有东西。只是他来得晚了一步。而这一步,可能意味着整条线的走向已经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