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梅雨已连落三日。驿馆廊檐雨水不断垂落，滴答不绝。空气潮湿闷浊，墙面浮起一层淡霉斑，指尖一触，满是黏腻湿意。

赵明诚独坐案前，烛火摇曳，人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苏子墨立于一旁，指尖捏着刚从朝堂送出的密信抄本，目光落于纸面。温指站在另一侧，指腹轻拂纸页边缘，鼻尖萦绕新墨独有的淡涩气息。

纸上乃是一封伪造密信，刻意临摹赵明诚笔迹，捏造巡察六吏暗中联络旧案苦主，意图聚众上书、逼宫乱政，撼动朝堂根基。

苏子墨静静读完密信，薄唇微抿，暂未出声。这封信出现的时机太过刁钻，勘合刚被扣、六吏停权，幕后之人紧跟着抛出 “结党逼宫” 的伪证，一环扣一环，显然是早已备好的连环圈套。对手步步紧逼，恰恰说明已经触碰到核心要害，只需静待对方急躁之下，露出藏好的线头。

温指将密信凑近烛火，借光细看字迹，低声开口：“墨迹风干时间不符，此信近两日才写成，人为做旧。纸张纤维，也与大人平日所用笺纸不同，乃是刻意仿造。”

她持纸在烛火下又照片刻。勘验多年，伪造文书见过无数，却极少见到这般周全的手笔，纸张、墨色、做旧样样精心伪装。这般细致，本身就是证据 —— 构陷之人，早料到会有人勘验纸墨，提前做好全部掩盖。

赵明诚凝神看着伪信。对手选在此时发难，算计极深。若激烈自辩，会被视作负隅顽抗；若是缄默不言，结党污名便牢牢扣死。

朝堂维稳派系借着这封伪信，接连递上弹劾奏章。驿馆房门被叩响，奉旨问询的御史推门而入，雨水顺着官袍下摆淌落在地。御史抬眼看向赵明诚，语气带着审视：“赵佥事，弹劾奏章已送入大内。此密信从民间查获，证据看似确凿。朝中不少官员，认定你们六人存有结党之心。”

赵明诚缓缓起身拱手：“此信并非我所写。但流言汹汹，朝野疑虑丛生。为避结党嫌疑，赵明诚自请暂时停权，等候大理寺核验真伪。案情查清之前，六吏暂停寻访，随时等候传召问询。”

御史颔首，将这番供词笔录在册，转身离去。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寂静，只剩檐下雨声连绵不绝。

御史走后，一室沉默。赵明诚立在窗边，望着御史冒雨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这封伪信来得太急。像是生怕我们停权之后，还有机会自证清白。”

苏子墨应声：“那我们便继续等。等他愈发急躁，急躁到自己把线头露出来。”

赵明诚没有回头，在雨声里轻轻点头，转过身看向苏子墨：“你方才已经看出破绽，为何不直接点破？”

苏子墨抬眼作答：“幕后之人留有后手。今日揭穿这一封，明日便会有第二封、第三封伪证接踵而至。此刻隐忍，是引蛇出洞。只是这场构陷，需要你独自扛下朝野猜忌，免不了委屈。”

赵明诚淡淡一笑，不见怨愤：“查案本就要承受非议。只要真相终能大白，一时流言不算什么。我只是担心，这股谣言不会只针对我，陆舌、沈嗅、阿沅，都会被‘结党’的指控牵连。”

他目光望向窗外不息的冷雨。他不怕自身背负骂名，怕的是同伴被人一并构陷，当作打击他的棋子。

赵明诚走到案前，再次拿起伪信置于烛火之下。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落笔发力的习惯，终究藏着细微差别。他没有戳破这处破绽，将信纸折好，置于案上。

街巷之间，隐约传来百姓窃窃私语。精心散播的谣言，伴着梅雨湿气，悄悄蔓延整座京城。赵明诚没有望向窗外，坐回案前，将伪造密信压在一卷旧档之下，暂时封存。

他不愿仓促辩解。此刻争辩，只会落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将伪信压入旧档，如同把谜题暂时掩埋。但他心里清楚，朝堂上奏弹劾之人，绝不会因他沉默而收手。梅雨不停，谣言不息。他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候那根被压住的线索，自行浮上水面。雨声滴答，在夜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