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空气闷滞，如同浸在温水之中。殿外黑云层层堆叠，远处雷声隐隐滚动，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帝王端坐御座，指尖摩挲一枚玉珏，目光落于阶下赵明诚、苏子墨。两侧文武大臣分列静立，呼吸放得极轻，殿中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赵明诚双手捧持《朝堂新局策》，上前一步躬身，将策论高举过顶。内侍上前承接，转呈御案。 “臣赵明诚，携巡察六吏所拟《朝堂新局策》，恭呈御览。恳请陛下设立常设巡察司，专司勘核天下冤案，稽查官吏贪腐。”

纸页翻动的轻响在大殿散开。赵明诚手臂稳稳不动，静待御览。帝王缓缓展开策卷，逐行细读，长久沉默，抬眼扫过阶下群臣，暂不置评。

队列之中，一名须发半白老臣踏出班列叩首，率先谏阻：“陛下，此策万万不可！天下刑狱自有刑部、按察司掌管，权责分明。另设巡察司勘案查贪，便是叠床架屋。一案多审，地方官吏束手，政令阻滞，徒增纷乱。”

话音未落，首辅旧党纷纷附和，声浪渐起：“大人所言极是！六吏凭一纸策论便求勘验稽查之权。今日可查贪腐，他日便能借勘案罗织罪名构陷朝臣！权柄一开，朝野人人自危！”

诘难接踵而至，殿内气氛骤然紧绷，烛火微微晃动。赵明诚缓缓抬首，应答清晰沉稳：“老大人顾虑权责重叠。策内早已写明，巡察司无断狱量刑之权，不侵夺刑部、按察司职掌。仅勘验物证、核查贪腐线索，查实之后移送原有法司定罪，只勘验，不判决。”

苏子墨紧随垂首补述：“至于构陷之忧，策中明定，所有笔录、人证物证全数存档留底，可反复复核。无实证不得立案，无案卷不得弹劾，权柄自有边界，不可凭空捕风。”

又一名朝臣跨步出列，言辞尖锐：“边界由谁把控？如今六吏秉公，十年之后，若掌司之人挟私，以勘验之权攻讦重臣，何人制衡？这不是监察，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刃！”

“制衡之法，策内已有安排。” 赵明诚从容回话，“巡察司勘案文书直呈御览，同步抄送御史台备案，一案两录，双向监督。司内官吏三年一任，不可久居其职。权责有界，进退有期，利刃自有鞘。”

几番辩论，朝臣分化为三派：激烈反对、静观权衡、少数暗中支持却不敢直言。殿外雷声滚滚，与殿内争辩之声交织。帝王始终安坐御座，捻玉静听，不打断，不插话。

待争论平息，群臣归班，大殿重归寂静。帝王抬眼望向阶下二人，声音不高，传遍紫宸殿：“常设巡察司之策，朕已阅。权责划分清晰，不扰民政，不掌兵戈，专理冤狱贪案。”

短暂停顿，一字落下：“准奏。”

一声准奏，殿内掀起低低骚动，不少朝臣身躯微震，彼此对视。赵明诚面上不露松快，躬身稳声道：“臣领旨。”

帝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向苏子墨，带着托付之意：“自今日起，常设巡察司立。赵明诚主理勘案，六吏各司其职。天下冤滞，可由巡察司勘验奏报。切记，权由法出，不可越律擅断。”

“臣领旨。” 赵明诚脊背挺直，苏子墨一同躬身垂首应答。

几名中立老臣默然片刻，随之躬身。他们不称颂，不驳斥，只静静观望这新设衙门能否长久立足。

轰隆惊雷骤然炸响，豆大雨点狠狠砸在殿檐琉璃之上，噼啪连绵。闷热暑气被大雨冲散，混着泥土气息的凉风顺着殿门涌入。阶下朝臣神色各异，有人忧虑，有人默然，首辅残余党羽面色灰白，已知大势难逆。

赵明诚静立阶下，听着雨声。这场大雨，恰好涤荡半月酷暑，也为二十年沉冤画上句点。他缓步退入廊下，衣摆被雨打湿。

队列之中，陆舌侧头看向身侧沈嗅，唇角浮起极淡笑意。温指垂手静立，神色平静。苏子墨站在赵明诚身侧，耳侧紧绷的胀痛，随 “准奏” 二字终于消散。往后，还会有蒙冤之人，等候巡察司前去寻访、勘案。

雨水冲刷宫墙尘土。赵明诚驻足廊下，回望紫宸大殿。殿内烛火依旧明亮，如一盏新燃长灯。他不再久留，转身朝着驿馆方向缓步而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