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巡访万民?阿沅聚势
作品:《 南牍纪事》正午骄阳高悬,热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喉咙阵阵发涩。阿沅背着厚重牛皮笔录簿,腰间短刀紧贴身侧,沿着城郊乡路奔走。她此行走访京城周边三县,寻访当年军饷案受害将士家属。
一连奔走三日,阿沅才读懂赵明诚那句 “百份证词汇集才是万民血泪”。单听一户,是一人之苦;百户证词叠在一起,便是一笔积压二十年的债。每记下一户人家,牛皮笔录簿便重上一分。可这份重量,她心甘情愿扛下。
她靴底已经磨破一双。并非无力购置新靴,只是这双旧靴踏遍三县田埂,踩过无数农家门槛,沾着各村门前的泥土。若是换了新靴,仿佛一路走过的那些苦难,也一并丢了。她只在村口青石上磕掉靴面泥土,继续赶路。
阿沅抬袖擦去脸上汗水,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之上。每入一村落,她换上粗布便服,自称旧年军属后人,不轻易亮出巡察吏身份。
她不急着叩响第一扇家门,先在村口老槐树荫下稍作歇息,让灼烫的肩背缓一缓,才缓步走向一间茅屋。她刻意隐藏官差身份,仅以寻常妇人模样,轻轻叩门。
柴门拉开,开门老妇鬓发全白,身形佝偻,浑浊眼底,尽是长年苦难磨出的麻木。听闻阿沅来意,老妇身子猛地一颤,急忙想要关门,枯瘦手指死死扣住木门边缘。
阿沅没有上前逼迫,稳住声线缓缓开口,只说只为记录往事,绝不牵连任何人。原地静立,等候老妇紧绷的手稍稍松弛。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干草与旧泥土混杂的气息。老妇迟疑良久,侧身让她进屋,枯手不停颤抖,缓缓诉说旧事。当年丈夫随军出征,军饷遭克扣,家中妻儿险些饿死;丈夫战死边关,朝廷抚恤,分毫未曾下发。
谈及亡夫,老妇没有落泪。只说丈夫出征那年,孩子方才三岁,家中粒米全无。她抱着幼童前往军营讨要抚恤,反被兵士驱赶。说到抚恤落空之时,一口气堵在胸口二十年,终于难以为继。阿沅垂首,炭笔将原话一字不落记下。
阿沅坐在矮凳上,摊开牛皮笔录簿,炭笔划过牛皮纸面,沙沙作响。她安静倾听,不插话,不打断,完整收录所有细节,任由老妇把心底积压多年的苦楚尽数道出。
辞别茅屋,阿沅继续穿梭各村。烈日灼烧肌肤,土路滚烫。一户户寻访,境遇各不相同。有人满心恐惧,挥手将她赶出门外;有人红着眼眶,压抑半生的委屈倾泻而出。她从不催促,一页页将破碎往事收入笔录簿。
也有闭门不肯相见之人。阿沅不恼不强求。她知晓,他们不是不愿诉说,而是畏惧事后招来祸事。她只在门外稍作停留,留下一句:“若日后愿意诉说,城东驿馆,有人等候。” 隔了三日,她再度登门,这一回,柴门为她敞开。
其中一户,只剩十余岁孤童。父亲早亡,母亲前年病逝,独留孩子守着空屋。阿沅蹲下身,轻声询问,孩子记得母亲常讲,父亲是遭人所害。阿沅不多追问,记下这一户,在名字旁,小字标注一个 “孤” 字。
牛皮笔录簿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每夜回到驿馆,阿沅借着油灯重新誊录白日笔录,把字迹整理工整。她怕朝堂之上,对手借潦草字迹,否定证词效力。这份辛苦,她不嫌繁琐。这些名字,这些苦难,值得认真对待。
数日奔波,足迹遍布三县乡野。黄昏落日依旧带着灼人的余温。阿沅寻一处树荫坐下,合上笔录簿,抬手按压酸胀手腕。
她没有立刻起身,将沉甸甸的簿子搁在膝头,翻开扉页,望着密密麻麻依次排列的名字。这些名字背后,是空荡饭碗、枯老手掌,还有一座座无人等候的荒坟。她抱起笔录簿站起身。她怀里捧着的,不只是一卷纸,是一百多户人家托付过来的性命与冤屈。
走出几步,她回头望向连绵村落。暮色之中,缕缕炊烟缓缓升起。阿沅不再驻足观望,收紧怀中笔录簿,加快脚步朝着驿馆而去。
她心中了然,公道从不是一人之力便能寻得。是这百余户人家,愿意吐露心底苦楚,才一点点攒出翻案的力量。
这本笔录簿,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夜间歇息,便压在枕边。旁人不解,不过一册文书,何必如此谨慎。阿沅没有辩解,只是伸手摩挲簿面。每一页都记着名字,每一笔都承载一户人家的泪水。这绝非寻常纸册,是百余户百姓,将二十年沉冤,托付到她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