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夜谈
作品:《 朕还没变暴君,你们就要造反了?》陈衡把信翻回开头,又读了一遍。
“淮王过柳谷,他们也敢动手?”
他停在供坛前,举着信看向严佑。
“他又不是灵裔。柳谷的人连这个也不知道?”
天刚黑,棠州道宫的私祭室已点了灯。严佑坐在前排长凳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木沿,听到这里,手停了。
两日前柳谷那场伏击,他们都已知道。
“知道又如何?教首说谁不洁,谁该受罚,百姓便信了。”严佑道,“奉着皇帝的旗过去,在他们眼里,就是陆绍一边的人了。”
陈衡低下头,沿折痕叠好信。
“当初就不该让他们拿全州的祭礼逼人。”
“你拦过了。”
“可没拦住。”
他将信塞进腰带,背靠坛前的石栏。供灯的红光照着鬓边,灰白的头发也染上了一层红。
三月以来,他们这一边已有八位法正。何、邵却仍拿着那十一人的名字发号施令,汪林的兵也日渐增多。城外集结的军队,至今还在棠州。
“是不是不该再等?”陈衡问,“早些到陛下身边去,也许他还不至于这么为难。或是去靖城,同那两位再谈一次。”
“去了,也得有人肯听。”严佑叹了口气,“不能与两位大祭酒和解,靖州就安稳不了。”
“陆绍、顾澄若肯来,把陶祠的事说清楚,我们总有个由头。”
“那也得先听他们怎么说。祠烧了,人死了,顾澄用了术,这几件事否认不了。”
“要是不杀人,他们自己就得死呢?”
“自然该重新论。自保与蓄意杀人,岂能作一样处置。”
严佑解下紫绸道冠,放在身旁。
“可陶祠的罪名都说清了,他们也还是灵裔。两位大祭酒忘不了,靖州的百姓也忘不了。”
陈衡许久没说话。
他四十一岁,执掌棠州教务将近五年,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私祭室里,商量怎样抵挡教首。当日逐何、邵出城,说过的话,他一句也不愿收回。但每天看着送来的消息,又总要想一想,那一天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我不后悔。”他低声道,“再议一次,我也不能答应。可如今闹成这样……”
“当日站起来的,又不止你。”
严佑把道冠移到膝上,往旁边让了让。
“坐下吧。走来走去,也没见你少操半分心。”
陈衡看了他一眼,在长凳另一端坐下。
“我怕带错了路,让大家跟着受累。”
“不肯让百姓替封君领罪,错在哪里?邵大祭酒骂了那些话,城里的人、你手下的兵,也没全离你而去。总不能连他们都算作站错了地方。”
“兵留在城外,终究帮不了陛下。”
陈衡摸了摸腰间的信。
“我想再写一封。不等了,请陛下定个地方,我们带兵去会合。再等下去,汪林越发势大,那两位更不肯退。”
严佑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再等几日。陆绍他们若真来了,先把隔阂解开,再带兵见陛下,彼此都能少些猜忌。到时一起去靖城,何、邵还能说,陛下只是被两个灵裔蒙蔽,连奉天道里也没人信他么?”
“你觉得他们会来?”
“我盼着他们来。”
陈衡望着供坛上方那一点红光,按在信上的手终于松开。
“但愿他们肯信我们。”
严佑没替陆绍应这句话。
“顾澄的事,我听过不少。”陈衡又道,“隐瞒血统,固然犯了教规。可这些年他做的事摆在那里,谁能说他不是个好道士?”
“是个好道士,为什么不能受戒?”
陈衡转头看他。严佑迎着他的目光,又问:“就因为生来是灵裔?”
“那是旧道议定下的禁条,哪能说改就改。”
“没让你今晚就改。我问的是,禁条会不会错了。你也说他做得好,一个灵裔能守誓、奉道、救人,我们从前凭什么说他们不能?”
严佑的语气很平和,陈衡却一时答不上来。
三月的那个晚上,他也问过严佑怎么看灵裔,得到的答复是,有善人,也有恶人。那时他还笑严佑太替灵裔说话,倒像自己也是一个。严佑笑过,便催他去写信了。
“照你这么说,要想的就不止教职了。”陈衡缓缓道,“但凡只凭血统定下的禁条,都得再想一想。”
“总好过看见一个生来会术的人,就认定他要害人。”
陈衡没跟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