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青云宗回话了。

消息是孙正阳亲自带来的。这位新任代理宗主没有躲在宗门里等消息，而是带着几个长老，亲自登门拜访微末盟。

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要知道，就在数月之前，青山宗和微末盟还是死敌。双方在荒原上交过手，青山宗折损了不少人手，连李青云都被废去了修为。如今孙正阳亲自前来，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他是有诚意的。

议事厅内，气氛庄重而肃穆。

孙正阳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缕长须垂至胸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之气。他的修为确实是朗月境巅峰，与姚海江相当，但气息却偏向柔和，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

“姚盟主。”孙正阳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老朽孙正阳，青山宗代理宗主。今日前来，是为青山宗当年来犯之事，向盟主赔罪。”

姚海江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孙宗主请坐。”

分宾主落座之后，孙正阳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盟主提出的三个条件，老朽已经仔细考虑过了。”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个条件，青山宗必须公开承认当年的人矿之事。”孙正阳缓缓道，“这一点，老朽同意。”

此言一出，微末盟众人神色微变。这可是承认罪行的承诺，一旦说出口，青山宗数百年的清誉便毁于一旦。

孙正阳似乎看出了众人的惊讶，苦笑道：“老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姚盟主说得对，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赖是赖不掉的。与其遮遮掩掩被人揭穿，不如大大方方地认了。青山宗若想重新站起来，就必须直面过去的错误。”

姚海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个条件，赔偿受害者家庭。”孙正阳继续道，“老朽也同意。具体赔偿数目，可以由双方协商，但这个口子，青山宗认了。”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说来惭愧，老朽在青山宗待了数十年，直到今日才知道宗门背地里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那些被卖到矿奴营的弟子……老朽每每想起，便觉心痛。”

“第三个条件，禁止类似行为。”孙正阳抬起头，目光直视姚海江，“老朽不但同意，还会将其写入宗门戒律，日后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说完这三个条件，他再次起身，郑重地向姚海江一揖到地：“姚盟主，三个条件，青山宗全部接受。此乃老朽代全宗上下，向盟主、向那些受害者、向天下人赔罪！”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方无涯、韩星等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孙正阳答应得这么痛快。这位代理宗主非但没有讨价还价，反而主动揽过了所有责任，姿态放得比他们预想的更低。

姚海江看着躬身行礼的孙正阳，沉默片刻，开口道：“孙宗主，你就不怕青山宗的人反对？”

孙正阳直起身，神色坦然：“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那些事，做了就是做了，难道因为怕就不认了？老朽今日前来，便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他叹了口气：“青山宗这几十年，被李青云那等人把持着，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老朽身为长老，却浑然不知，实在是愧对这身道袍。如今李青云倒了，老朽若还想着替他遮掩，那便枉为人。”

“何况，”他看向姚海江，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盟主虽与我青山宗有隙，却从未滥杀无辜。当年荒原一战，盟主明明有能力将青山宗弟子斩尽杀绝，却还是放他们回去了。这样的人，老朽信得过。”

姚海江没有说话。

金睛狻猊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它能感受到主人的心境——复杂、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认可。

“孙宗主请起。”姚海江终于开口。

孙正阳直起身，神色中带着几分忐忑：“那盟主的意思是……”

“和解可以。”姚海江淡淡道，“但我还有几个要求。”

孙正阳心头一紧：“盟主请说。”

“第一，公开承认罪行的时间，定在七日之后。地点就在两宗交界处的清风镇，我会派人监督。”

孙正阳点头：“老朽遵命。”

“第二，赔偿的细则，由双方派人共同拟定。所有受害者的家庭，都要一一登记在册，不能漏掉一人。”

“没问题。”孙正阳道，“老朽回去之后便安排人手。”

“第三，”姚海江看向他，目光锐利，“那个周长生的儿子，我要你们青山宗派人去矿奴营救出来。费用从赔偿金里出。”

孙正阳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这是应该的。老朽今日便派人去办。”

至此，三大条件全部敲定。

孙正阳长舒一口气，拱手道：“多谢盟主宽宏。青山宗此番欠下的债，日后定当努力偿还。”

“还债的事以后再说。”姚海江摆了摆手，“孙宗主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先在盟中休息几日，两日后再谈细节。”

“多谢盟主。”孙正阳又是一揖。

待孙正阳等人被带下去休息，议事厅内只剩下微末盟的核心成员。

“盟主，”方无涯第一个开口，神色有些凝重，“您真的相信孙正阳？”

姚海江靠在椅背上，淡淡道：“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履约。”

他顿了顿，继续道：“孙正阳这个人，我观察过了。他修为虽高，但气势内敛，不像是会耍心机的人。况且，他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下承诺，若是反悔，便是自毁前程。”

“所以，盟主觉得他是真心想和解？”花小蛮问。

“未必是真心。”姚海江摇头，“但他很聪明。他知道现在的青山宗经不起折腾，也知道微末盟不是好惹的。与其硬碰硬，不如顺势而为，借这个机会重整青山宗。”

“说白了，就是借盟主的手来压服内部的反对声音？”韩星若有所思。

“大致如此。”姚海江点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受害者能够得到赔偿，那些作恶的人能够得到惩罚。至于孙正阳打什么算盘，那是他的事。”

众人默然。

片刻后，方无涯开口道：“盟主，那七日后清风镇的仪式，需要做哪些准备？”

姚海江沉吟片刻，开口道：“第一，派人提前去清风镇布置，确保安全。第二，通知周边的势力，让他们派人来见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青山宗认罪了。”

“第三，”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派人把这件事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青山宗当年做了什么，也让他们知道，作恶是要付出代价的。”

方无涯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