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微末道场的轮廓出现在山道尽头。

远远地，一道佝偻的身影正站在道观门口，拄着拐杖，朝这边张望。

姚海江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那身影似乎也看到了他们，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伴随着苍老却激动的声音：“回来了！老婆子，他们回来了！”

道观里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从门里冲了出来。

她的眼眶通红，脸上皱纹里藏着笑，脚步蹒跚却走得飞快。

“孩子！我的孩子们回来了！”

姚海江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

“老人家，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双枯瘦却温暖的手就握住了他的手掌，上下打量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好，好，回来就好……”老婆婆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着，“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我就知道……”

老人的声音沙哑了，话说到一半已经泣不成声。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两百多张陌生的面孔，看到了那些破旧的衣衫和疲惫的眼神，看到了他们队伍中那些明显受过折磨、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人。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她只是转身，冲着道观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多烧点水，多煮点面！孩子们饿了！”

然后，她就把那些年轻弟子往道观里招呼，嘴里不停地说着：“进来进来，都进来，别在外面站着，外面风大……”

老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眸中泛起泪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转身颤巍巍地走进道观帮忙去了。

道观很小，挤不下两百多人。

于是大家就在院子里、生火做饭、打扫卫生。铁柱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弟子去后山砍柴，韩星负责分配住处，阿石和苏晚搀扶着那些伤势未愈的弟子坐到火堆旁。

没有人在抱怨，没有人嫌条件简陋。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一口热饭吃，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夜幕降临时，道观里里外外都飘着饭菜的香气。

老婆婆几乎把她所有的存货都拿了出来——腌菜、干菜、腊肉、面粉……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想办法做了。

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颤巍巍地走到姚海江面前。

“孩子，吃。”

姚海江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那一个个皮薄馅大的馄饨。

热气氤氲中，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在矿奴营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吃过馄饨。那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过奢侈，奢侈到连做梦都不敢想。

来到青山宗后，他吃的是杂役峰的粗茶淡饭，偶尔能有一碗白面条就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而现在——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然后，他咬下了一个馄饨。

很香。

很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饥饿的感觉，不是危险的感觉，不是孤独的感觉。

而是一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老婆婆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所以提前准备好了馄饨。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有人在乎他们会回来。

有人在等着他们。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孩子，怎么了？”老婆婆看到他愣住，连忙问道，“是不是不合口味？”

“……不是。”姚海江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很好吃。很好吃。”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馄饨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等他抬起头时，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些年轻弟子们一个个端着碗，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有人开始抽泣。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哭声像是会传染一样，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哽咽声。

有人是在青山宗地底被关了数年的弟子，他们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有人是外门弟子，他们曾经以为自己永远只能被压在最底层；有人是散修，他们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归属。

但现在，他们都坐在这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馄饨，被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当作孩子一样招呼。

这种感觉让他们想起了家。

那些早已失去的、或者从未拥有过的家。

老婆婆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孩子哭得稀里哗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更多的馄饨端出来，一碗又一碗。

老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姚海江的肩膀。

“小子，吃饱了就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前走。”

姚海江点点头，起身帮着收拾碗筷。

夜色渐深，众人渐渐散去，各自找了地方休息。

道观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走廊和屋檐下都睡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每个人都睡得很沉，很安稳。

这是他们离开青山宗后，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