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远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点。他走到火堆边坐下，把步枪放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才抬头看君沉。

“通讯营驻地里本来有一百零三号人。黑雾出现的三分钟之内，差不多有七成的人变异成了怪物。”

“你知道训练有素的军人变成蚀灵是什么样子吗？”

君沉摇头。

“普通蚀灵只会直愣愣往前扑。可它们会用掩体，还会互相配合……这特么是战术配合！而且有黑雾的掩护，驻地的哨兵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就被它们从背后抹了脖子。”

贺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们花了四个小时才把驻地清理干净。四个小时。一百零三个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七个。”

“你们用什么杀的？”沈墨开口问。

贺明远看了他一眼，“枪，手雷，刺刀。有什么用什么。最惨的是二班那个新兵，被自己的班长咬了，他自己拉的手雷。”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火堆里一根木头炸开，几点火星溅到地面上，很快暗下去。

“那你们怎么在这里？”孙小满心直口快的问。

“营区待不了了。”贺明远犹豫了一下，将烟塞回烟盒，“驻地的弹药库被引爆了，整个营区都变成了一片火海，我们拼命抢救才抢出来这些物资，转移到这里。可路上又折了两个兄弟，一个是撤退的时候被蚀灵拖走的，一个是伤口感染，没挺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苏晚突然来到贺明远面前，伸出一只手，“贺营长，我叫苏晚。感谢你昨天发给我的电报，能让我将仓库区已经被清理的事情播放出去。”

贺明远双眼一亮，伸手轻轻和苏晚握了握手，“你就是电台的苏晚？你也是他们救出来的？”

“嗯，我和我弟弟都是沉哥他们救出来的。”

贺明远略有深意的转头看了君沉他们一眼。

沈墨推了推眼镜，“贺叔，这回可以信任我们了吧。”

“当然！你们知道马续先和我认识，知道林远洲，还知道哪所孤儿院叫晨光……”贺明远还是没忍住，把烟在火堆上点着了，“我们刚才可没提过晨光这两个字，而且你们还救了苏晚，当然值得信任。”

“其他人呢？”君沉忍不住问道。

“到了这里之后，以为总算能喘口气了。”贺明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但是今天早上，天刚亮，一帮黑衣人摸到了仓库外面。”

“黑衣人？”君沉皱眉。

“不知道什么来路。统一黑色作战服，戴面罩，用制式装备。至少五十个人，冲锋枪、手雷，还有两具RpG。”

贺明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君沉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凌晨五点四十，他们同时从三个方向发起进攻。第一波火力覆盖直接把东侧围墙炸塌了。”

“我们十七个人，人人带伤，弹药也不多了。虽然我们通信营战斗力不强，可好歹也是当兵的，反应比他们快。李虎第一个发现了敌人，张铁柱拖着断腿爬到了仓库顶上的制高点，陈小北用一挺轻机枪压住了正面火力。”

“打了大概四十分钟。我们打死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全跑了。”

贺明远停了一下。

“我们这边，阵亡十个。”

他的目光移向仓库角落。君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盖着一排防水布。他刚才没注意，但现在看清楚了，是尸体。用防水布裹着，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加上之前路上折的两个，现在就剩五个了。”

没人说话。

君沉看着贺明远那张被烟熏黑的脸，看着赵雪吊着绷带的右臂，看着李虎少了三根手指的右手。

“贺叔。”

君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叫我老贺就行。”

“就没看一看那些黑衣人的样子么？”

“怎么没看，看过了，但是没用。”贺明远猛抽了一口烟，恋恋不舍的将烟头按在地上，“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长相也都很普通，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他们的战术和枪法都很强，我怀疑可能是境外的雇佣军。”

君沉低头想了想，贺明远的说法似乎有一定道理，那么……

“老贺，我在城南后山有一个防空洞。有电，有水，有食物，有干净的环境。医疗条件虽然比不上正规医院，但基本的药品和器械都有，可以继续给兄弟们治伤。”

贺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是军人，有军人的职责。我不要求你们听我的，我只想给你们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等伤好了，想走想留，随你们。”

君沉说到这里，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马叔也在那儿。他囤了不少物资，多几个人吃饭还撑得住。”

贺明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赵雪、李虎、张铁柱、陈小北。

赵雪先开口了，“马大哥的人，我信。”

李虎攥着匕首的手松了松，“我这条命是赵雪救的，她去哪我去哪。”

张铁柱拖着断腿从仓库顶上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贺明远点了点头。

陈小北把轻机枪往背上一甩，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连长，这破仓库我待够了。换个有墙有顶的地方，至少晚上不用喂蚊子了。”

贺明远转回来，看着君沉。

“去，话要提前说明白。”

“你说。”

“你们提供住处和食物，我们可以保护你们的安全。但是……”

“我们是军人，不是你的下属。合作可以，指挥不行。关键时刻怎么打，我们自己说了算。”

君沉笑了一下。

“行。”

贺明远伸出手来，君沉握住了。

两人的手都很凉，但劲都不小。

天已经彻底黑了，君沉看了看仓库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转头对沈墨说：“今晚不走了，在这儿过一夜。明天天亮再出发。”

沈墨推了推眼镜，“明智。夜间行车风险太大，而且他们的伤员也经不起颠簸。”

“那就这么定了。”君沉松开贺明远的手，“老贺，今晚的岗怎么安排？”

“我们五个人，两小时一班。”贺明远说，“你们的人不用管，休息就行。”

“不行。”君沉摇头，“你们五个人里三个有伤，赵雪自己都吊着胳膊，今晚我们的人参与轮岗。”

贺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