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寻到炉口那间封着的屋子。青璇说颜无咎进去后没动静，她在屋外石后蹲着，给陆寻递了个眼色。陆寻点头，示意她在外头望风。他手按罗盘，立针在屋里头颤，炉的念隔着墙都能觉出。他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没锁。推开来，里头一股陈年的铁锈味，正中摆着台炉，不大，青石炉身，炉口结着层黑痂，是三十年抽念结的。颜无咎站在炉边，背对着门，听见动静，没回头。

他说，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陆寻站定，说你来南岭，不为这台炉。

颜无咎转过身。他比卷二那回老些，脸上纹深了，可眼神还是那样，冷，定，像看一件摆弄了半生的器物。他说，这台我不要。三十年前的事了，抽的是一巷道的人，炼不出什么好器。我来，是看你怎么还。

陆寻说，还的法是认领，活人肯接，念就回来。今儿矿上人下井认了，巷子的沉散了大半。

颜无咎说，这台炉我三十年前就来过。那回矿难，我就在南岭，亲眼见一巷道的人没上来。我本想把它改成活城，把念封进去，叫人忘不了。可炉反噬，死了六个。我这才罢手，留它在这，看后来人怎么治。今儿你治了，我来看看，守其生灭那套路，到底行不行。

颜无咎淡淡一笑，说你这法子，我见过。守遗人老一套，把念送回活人手里，叫守其生灭。可你想过没有，送回去的念，过几十年又散了，后人又忘了，又得有人下井认。你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陆寻说，守一世是后人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把这一代的念送回去，这一代人夜里能睡安稳，就够了。江湾那台也是抽念，抽的是开江号子，我靠号谱和阵续，把念送回唱号子的人手里。唱的人活着，号子就活着。你封进器，器在人在，器毁人忘。两样不是一路。矿上人今儿下井认领，是把班长接回自家日子，不是接回一台炉。他顿了顿，说老街那些旧物也是一个理。一把枣木梳，主人走了，念沉在梳里，俺修好它，不是把念锁死在梳上，是让后人拿着梳，想起那人。锁死的念是死物，活人的念是日子。你当年封进器，器在人在，可器毁了，那一巷道的人就真没了。认领是让念回日子，日子在，人就在。

颜无咎摇头，说你眼界小。念这东西，散了就真没了，一座城忘了，就再想不起。我当年的法子，是把念封进器，永不散。矿上的灯，你封进灯里，不也存了三十年。你跟我，原是一路。

陆寻说，不一样。矿上的灯，是活人自个儿封的，封的是念着家，灯亮着家就在。你封的器，是抽来的，人家不认，灯灭了人连回想都没了。一个是活人愿意，一个是你替人做主。守其生灭，生灭是活人的；封存不灭，不灭是你定的。

颜无咎盯着他，半晌，说你跟你爷爷一个脾气。当年他也是这套说辞，不肯把念交给器，宁可让它散。可他守了一辈子，守出什么。城忘了，人走了，连他自个儿的伤，都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