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沉巷
作品:《 旧物修复师:我修的不是东西》下巷的那天,天没亮。矿口外头黑压压站了一圈人,都是闻讯来的矿工和家眷。没人说话,只把灯举高些,给陆寻他们照路。媳妇挺着肚子站在最外,手里攥着个馍,说陆师傅,接回班长,俺给您磕一个。年轻矿工把爹的灯擦得亮,举过头顶。老钟蹲在边上,旱烟袋咬在嘴里,说去吧,俺盯着天。陆寻点点头,转身进巷。
老工人来了,拄着陆寻修的拐杖,后头跟着三个矿上的老把式,都是当年跟班长同期的。年轻矿工要跟着,陆寻没让,说巷里闷,你年岁小,在外头等。老钟在矿口蹲着,说俺望风,你们下去,天亮前没动静我就报信。
陆寻把工具包挎好,里头长绳、火石、老船木,还有青璇给的巷道方位纸条。他摸了摸罗盘,立针在黑里也指着西岔。
巷道口封了三十年,红漆的杠还在,褪成暗红。陆寻拿撬棍把封板卸了,一股凉气涌上来,带着煤和铁锈的味。他点了自己的矿灯,领头钻进去。
里头黑得实。灯照出去,石壁湿淋淋的,水珠一滴一滴落。老工人跟在后头,手扶着壁,说这巷他三十年没进,当年他就在外头拉人,没敢下去。
陆寻走几步,手搭上石壁,就觉出不对。这巷里沉着的不止班长一个。石缝里一道道念,薄薄的,是当年没上来的其他人,都赖在黑里,不肯散。炉在底下接着这些念当薪,越积越厚。他原先只当班长的灯难,如今摸着壁才知道,一整条巷道的人,都压在这黑里。金手指把那些念摊开,碎的,冷的,像没人收的灰。
陆寻走几步,手搭上石壁,金手指就醒了。
石壁上浮起画面,像有人把那年重演了一遍。三十年前,也是这么黑的巷,水从头顶灌下来,六个徒弟在前头跑,班长周德山在最后头。他把自个儿的矿灯摘下来,塞给跑在最前的徒弟,说拿着,照路。徒弟不肯,他骂,说你爹就你一个崽,活着出去。他推了徒弟一把,自己转身,拿身子堵进巷口那个缺口。
水漫上来,他半个身子浸在里头,咬着牙,手抠着石缝。画面里跑在最后的徒弟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声师傅。班长骂,滚,活着出去给俺磕头。徒弟哭着被前头的人拽走。水漫上来,他半个身子浸在里头,咬着牙,手抠着石缝,灯早给了人,他自个儿在黑里。画面里他的灯被人带走了,巷底只剩他一个人,灯是外头徒弟们的。他在黑里守着,守到水退,人冻在了石壁上,成了一句没人敢提的旧事。陆寻看着,喉头发紧。陆寻把手按在石壁上,那年的水凉,他隔着三十年都觉出来了。这汉子拿命换了一巷口的活人,自己连盏灯都没留。
老工人看见画面,腿软了,蹲下,手捂着眼。跟在后头的老把式们也看见了,没人出声,只有粗粗的喘。
陆寻没动。他顺着巷往里走,越深,那股沉的念越重。不是怨,是孤。班长在底下守了三十年,灯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念没人接,就赖在石缝里,一年一年,成了矿上人不敢碰的忌讳。
巷道尽头,亮着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