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江日前夜，天晴，月亮却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陆寻这一夜睡不沉。号子、号谱、阵眼、铜钱，一样一样在心里翻来覆去。后半夜，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码头街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有人踩着冰，往江滩方向跑。

他一下子坐起来。

老钟也醒了，披衣下地，说，什么声。

陆寻已经摸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月光下，七八条人影，正贴着墙根，往江滩南头摸过去。为首的走得最快，肩上一扛一捆钢索，身后有人提着桶，桶沿上，露出一截引线。

是主战派。是那个白天插嘴的年轻汉子带的人。

陆寻骂了一声，翻窗就跳了出去。老钟在后头喊，等等我。陆寻回头低喝，你去把闻九叫起来，就说他手下的人，半夜摸去炉台了。老钟一愣，转身往分舵住的院子跑。

陆寻沿着墙根追过去。江滩上冰厚，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好在风声大，盖住了动静。他追到铁丝网外，那伙人已经钻进去了。他压低身子，跟着钻进去，看见那伙人正围着炉台，钢索已经绕上了铜柱，有人蹲在地上，在往炉台底部塞炸药。

陆寻几步蹿过去，一把按住那年轻汉子的手，压低声音说，停手！你们知道那底下是什么吗！

年轻汉子甩开他的手，说，陆师傅，你怕，我们不怕。执事答应你三天，可三天太长，我们等不了。炉子今夜就拔，明早开江，不用喊号子，江照样开。

陆寻说，号子没回来，江开不了。

年轻汉子不听，一挥手，几个人拽着钢索，齐齐用力。铜柱被拉得一晃，随即，从铜柱根部那圈蓝光里，传出一种声音。

那不是金属声。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地底翻了个身。

陆寻心口一紧，大喊，松手！

晚了。

蓝光骤然炸开，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一圈无形的力从炉台中央荡开，扫过所有人的身子。陆寻看见，那几个拽钢索的人，手里的劲一下子松了，钢索脱手，人却还保持着用力的姿势，直挺挺地往后倒。年轻汉子张着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涣散，像被抽走了什么。

炸药桶滚到一边，引线还亮着，兹兹地烧。

陆寻扑过去，一脚把引线踩灭，又回头去拖人。离他最近的一个，已经整个人软在冰面上，眼睛睁着，却像看不见东西。陆寻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拖到铁丝网外，又回头去拖下一个。

冰面上的蓝光，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耐烦的眼睛，等着人再靠近。

陆寻一趟一趟地拖。七个人，他拖出来五个，还剩两个，倒在炉台边上，离那圈蓝光最近。他喘着粗气，再冲进去，架起第六个，拖到网外。最后一个，是那个年轻汉子，倒得离铜柱最近，半边身子压着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