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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名与脸

作品:《 旧物修复师:我修的不是东西》

苏姨把那张拓下来的残卷铺在柜台上时,老街刚下过一场雨。

拓片是从城西老宅带回来的,黑木匣夹层里的城西念想名录,陆寻用手机拍了照,回来一笔一划描在宣纸上。纸上的名字排得密密麻麻,一个名字就是一户被抽薄了的念。他数了三遍,城西一城,竟有四百多人进了这份单子。

颜无咎。林晚念出最末那个落款,手指停在纸上,这就是先生?

是他。苏姨的声音从茶馆那边飘过来,带着茶气,你爷爷当年叫他师弟。

陆寻一怔。

苏姨走过来,把茶杯搁在拓片边,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你们这一行,早年间不分什么守遗掠遗,都叫守魂人。我和你爷爷、颜无咎,算同门。你爷爷性子钝,认死理;颜无咎聪明,主意大。当年守遗之首的位置,老一辈本想传给颜无咎的。

为什么没传?

因为他要的不一样。苏姨叹了口气,你爷爷守旧物,是让活人的念有个落脚处,想起来了就去看看,不想想就让它搁着。颜无咎不这么想。他说,人的念散了就散了,可惜;不如把一座城的念都收进器物,炼成不灭的东西,叫聚念器。那样,整座城的记忆就永远不会丢。

陆寻听着,后颈慢慢发了凉。

爷爷反对?

反对得厉害。苏姨说,守遗人守的是人还在,念才在。颜无咎要的是人不在了,念也得在。两句话看着近,骨子里是两条路。他争不过,就带着一批人出去,成立了掠遗会。这一分,就是二十几年。

陆寻把拓片卷起来。窗外,老街的灯一盏盏亮着,和拓片上那些被抽薄的名字,隔着一城的距离。

他忽然想到自己被公司优化那天,工位撤销,群聊被移出,连句道别都没有。那只是一份工作的散,他都空了许久。一座城几千人的念被抽走,该是怎样的空旷,他不敢细想。

林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螺钿梳从颈间解下来,放在拓片旁边。梳齿上还沾着一点她这些日子的温度。所以你更明白,她轻声说,被夺走的东西,旁人看着是物件,自己才知道是命。

陆寻点头。他伸手碰了碰那把梳子,又碰了碰颈间的铜令。两件器物,一封是林晚的命,一枚是他接的担。此刻都搁在柜台上,和那张写着四百多个名字的纸挨在一起。

苏姨看着二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些年,守遗人不是没找过他。派人谈,写信,托人带话,他一概不回。他认准了那条路,谁的劝都听不进。她放下杯子,你爷爷留的念还在,外派录还在,可师兄弟的情分,早断了。

陆寻沉默了。断了的,未必接得回;可正因为接不回,才要有人接着守。他看着那张拓片,忽然觉得那四百多个名字不再只是一个个数字,而是一个个会疼的人——和老街的何婶、吴叔一样,也会在夜里想家,也会把东西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