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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担子

作品:《 旧物修复师:我修的不是东西》

第六天没回溯,宋槐说,歇一天,让脑子消化。

陆寻在铺子里帮宋槐修了几件旧物。一只脱了胶的木相框,一块缺了口的瓷碟,一柄断了柄的铜勺。他修着修着手稳了,心也慢慢沉下来。修旧物的好处就是,手在动,心可以想别的。

他想的是这两个字,

密档上写,守遗之首,在任十九年。十九年里,爷爷从三十岁到四十九岁。四十九岁那年,城西那一夜,伤根。之后退居老街,一守又是十几年,守到走的那天。

三十几年,一个人扛着一副担子扛了三十几年,没放下,没交出去,扛到身体坏了,扛到走的那天,把担子搁在铺子里,留给孙子来接。

陆寻把铜勺的断柄接好,磨光,搁在柜台上。他看着这柄勺,想起何婶家的断齿木梳,想起周伯的银戒指,想起吴叔的烟锅。这些旧物,爷爷修过,他也修过,爷爷修的时候,念想往里焐了一层;他修的时候,又焐了一层,两层念光叠着,旧物就稳了。

担子不是一下子压下来的,他对林晚说。林晚在旁边帮他递工具,听他说,没插嘴。爷爷从城西那一夜起,就把担子分成了很多份。地图是一份,图谱是一份,钟是一份,黑木匣是一份,铺子是一份,铜令是一份。他不是把一副担子全压给我,是把担子拆成了一份一份,等我一户一户地接。

林晚想了想,说:像念想地图上的结。一户一个结,一个结一个结地织,织成网。

陆寻把铜勺搁好,爷爷织了一辈子的网,我不是来接一张做好的网,是来接着织。接一个结,织一个结,织到网够密了,先生的炉就烧不动。

他走到铺子门口,靠在门框上,西岭的窄巷里,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烟气。一个小女孩从巷口跑过,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跑得飞快,鞋底啪啪响。

陆寻看着她跑过去,忽然懂了一件事。爷爷守的不是旧物,是这些,是跑过去的女孩,是做饭的烟气,是何婶门口的灯,是周伯怀里的匣。一户一户的日子,一户一户的念想。旧物是牵念的壳,执念是日子的根,日子是人的活气。守遗之首守的不是遗,是活,

宋伯,他回头问宋槐,守遗之首,有没有人不想当的?

宋槐正在柜台后擦一只旧玉坠,闻言停了手。有,你爷爷不想当,

陆寻愣了,爷爷不想当,

他跟我说过,当年师父把令给他的时候,他推了三次。他不想当守遗之首,他想蹲在铺子里修旧物,一户一户地修,修完递给街坊,笑一笑,收几个钱。他不想管二十三城的事,不想管网络,不想管颜无咎。

那他为什么当了,

宋槐把玉坠搁下,因为颜无咎叛了。颜无咎一叛,网络得有人扛,他师父老了,扛不动了,他不接,没人接。他不是想当,是不得不当,

陆寻沉默了,爷爷不想当,但不得不当。这和他说的一样——爷爷什么都不说,把东西留在那儿。留令、留钟、留铺子、留砚台,等他自己走到跟前,摸到了,接了,心甘情愿。

可爷爷自己呢,他当年接令的时候,心甘情愿吗?

他接令那天,喝了一夜的酒,宋槐声音低下来,他不善饮,喝到天亮,吐了三回。第二天擦了脸,出门,去网络大会,坐在守遗之首的位子上,一句话没说,坐了一天。从那天起,他没再说过不想当三个字。

陆寻把铜令攥在掌心,令纹里,字贴着心口,安稳。他记起自己接令的那天——铜令认主,字亮起——他也不善饮,也没说过什么大话。他只是蹲在铺子里,一件一件地修旧物,修着修着,就把令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