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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北城断弦(二)

作品:《 旧物修复师:我修的不是东西》

陆寻动手,是在第二日午后。

他先取了鱼胶,沿胡琴断弦的接口细细涂了一层。真弦接实不难,难的是后头那道——胡老把没听见的《月夜》缠进了琴里,那股念松了,琴才哑。他要做的,是把这股念重新绷紧,又不能绷得过狠,免得把老人家将散的愿,生生勒碎。

你瞧好了。他对蹲在旁边看的老钟说,补念和补弦不一样。补弦是手艺,补念是耐性。

老钟没应声,只把茶盏往他手边挪了挪,像给后生让地方。这老头儿话不多,可眼里有数,陆寻每一道手法,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陆寻喜欢这种不添乱的观众,比起老街那些围着看热闹的街坊,老钟的静,反倒让他手更稳。

他引一缕通灵暖流,从断口探进琴腹。记忆画面里,胡老临终那晚的情形又浮上来:老头儿攥着琴,望着窗外徒弟该来的方向,手在膝头无意识地打着《月夜》的拍子。那拍子,断了。

陆寻顺着那截断掉的拍点,把通灵的暖流一点点敷上去,像给冻僵的手指哈气。灰念丝原本松松垮垮地飘,被暖流一托,竟慢慢往断口聚拢,重新缠成了弦的模样。

成形的一刻,琴身轻轻一颤,断口处溢出一缕极淡的暖光,不刺眼,像黄昏最后那点天光。老钟凑近了看,须发皆白的脸上,头回有了点笑意。成了。

还没完。陆寻没松手,真弦接了,念弦绷了,可胡老那点愿,是要被听见的。念落不了地,绷得再紧也是悬着。

老钟沉默。他懂这话——守遗人护念,最忌护成标本。念要活,得有人接,有人应。

陆寻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从前在老街,他补念补惯了,总觉得补好就完事。这会儿才明白,补好的念若没人接、没人应,不过是把它从散的,变成悬着的。老钟这句,点的是守遗人的本分,不是护得漂亮,是护得活。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挟着风进来,衣裳上还沾着远路的尘,手里提着个琴囊,眼眶通红。

师父他……男人声一哑,看见老钟和陆寻,又看见灯下那把胡琴,腿一软,险些跪下,我赶回来了,可还是……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

老钟起身扶他。你是胡老的徒弟?

男人点头,泪就下来了。我叫柳生。师父病中捎信,说想听我拉《月夜》。我在外头演出脱不开身,想着忙完这趟就回,谁知道……他看向陆寻,这琴,是师父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柳生把琴囊轻轻放下,像放下一件怕碎的宝贝。他这一路赶得急,衣裳上全是远路的尘,鞋帮磨开了口,可怀里那张师父临终前托人捎来的纸条,却平整得像新写的。陆寻瞥见纸条一角,上头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字,是胡老的手,拉完月夜再走。老人家到最后一刻,惦记的还是那曲没听见的《月夜》。

陆寻把胡琴捧起来,递到柳生面前。你师父临走,最放不下的,是没听你当面拉完那曲《月夜》。真弦我接了,念弦我绷了,可这曲,得你来拉。

柳生没立刻拉。他抱着琴在檐下坐了很久,像怕一拉,就把攒了几年的泪全漏出来。陆寻没催,只蹲在旁边,给灯添了油。老钟也不说话,把茶壶往柳生手边推了推。

我师父……柳生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生了锈的弦,我十五岁跟他学琴,他骂我笨,手把手教我滑音。我二十岁说要去外头闯,他说去吧,闯出名堂回来拉《月夜》给他听。我一走二十年,信越写越少,电话越打越短。上个月听说他病了,我还想着忙完这趟巡演……他顿住,喉头滚了滚,我总以为,来日方长。

陆寻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记起爷爷,想起自己接铺之前,也总觉得爷爷就在那,哪天回去看看就行。结果一回头,人已经不在了。老人的时间,从来不由年轻人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