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包收包销
作品:《 废柴种田录》二月里的永宁县城,米市街口那块粮价木牌几乎一天换一回漆字——正月底还稳稳写着麦三百三十文,到了二月初五便跳成了三百四十五,二月十二又爬上三百七,及至二月十八,新刷的四百一三个字红得刺眼,像在街坊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按常理,腊月年关一过,青黄不接的当口早该回落的粮价,这回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越是往上越收不住。米市街上那些倚着门框拨算盘的老掌柜们,脸上的笑意一日比一日干瘪,末了全成了菜色,连街角卖茶汤的瞎子都听见满街此起彼伏的咂嘴声。
有人耐不住,跑去码头打听。码头上扛包的脚夫抹了把额头的汗,说南边来的船稀了——往年二月,平江、湖口一天能靠三四艘,如今三四天也未必等来一条。
问起缘故,那脚夫左右瞅了瞅,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说是平江一带的地里出了虫,虫情顺着风信一路往北捎,南边的粮商自己都紧着肚子,哪还有余粮往外运。
话不过半日便在米市街炸开了锅,囤了粮的躲在柜后咧嘴乐,本小没囤的捶着炕桌直叹气,空气里新米糠的甜腥味混着汗酸,搅得人心里发慌。
二月十九清早,林记铺门左侧的粉墙上贴出一张告示,不是米价,是一式契约的样张,上头包收包销四个字写得方正端凝,墨迹未干时还泛着潮气,被晨风掀得轻轻作响。
告示上说得明白:但凡与本号立契的小铺,本号便按立契时约定之价常年供货,市价涨了也不加一文;铺中卖剩的陈货,本号照单收回,跌了也不减一毫;只是进货须走本号一条路,不得外采别家,契期以一年为限。
字是苏麦一笔一画抄的,贴在墙上时,城西散户市那头便有人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
什么?涨了不涨价?
那他要亏死啊!
还有卖不掉的货他收回去?天底下有这等好事?
该不会是诓人的吧……
看告示的人堆里嗡嗡地议论,半信半疑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头一个挤进铺子的,是城西散户市那个姓吴的老掌柜。他颤巍巍拨开门口的人墙,把那张样张凑到眼前,眯着眼就着天窗漏下的光看了三遍,袖口蹭得粉墙一道白印。
林老板。他嗓子发哑。
吴掌柜。林晚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手里算盘还没放下,檐下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眉骨的影拉得老长。
这……这是真的?老掌柜的手指在样张上抖。
真的。林晚把算盘往旁一推,身子微微前倾,吴掌柜,我问您一句——去年冬里,您柜上进了多少货?
三十石。老头的肩塌了下去。
今年呢?
老掌柜的苦脸皱成一团:十二石。进不起。价涨了,我本小,进少了不够卖,进多了压不起本钱,这半年就靠赊着过日子。
林晚便笑了笑,指尖在柜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要是有一家,保证给您货,价钱不涨,卖不掉还收回去——您这铺子,还愁什么?
老掌柜张着嘴,半晌没合拢,浑浊的眼珠子里一点点漫上水光,忽然就明白了这桩买卖的根底。
那您——
我图您这铺子开着。林晚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稳,您铺子开着,我的粮就有地儿走;二十家铺子开着,我的粮一天能走二十石的货。粮走得快,我赚的是周转的钱,不是涨价的钱。
老掌柜站着,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忽然就要跪下去,被林晚一把攥住胳膊扶住。
林老板……老头抖着嘴唇,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您这是把自个儿的利,分给了我这号人……
他哆哆嗦嗦地,在契上按了手印,指腹蘸的印泥红得发亮,按完还对着光端详了半天,像是怕那印子不牢。
头一天便有五家小铺来立契,第三天添到十四家,第七天已然二十三家,全是城西散户市本小利薄、一年到头在温饱线上挣命的铺子。他们排着队,在林记门口挨个按手印,每按完一个,都要嘟囔句差不多的话:林老板,您这契,写得比官府的还细。
有人凑到苏麦跟前,瞅着她摊开的账本问那约定价是多少,苏麦抬眼看他,报了个数字。
麦,三百八。
三百八?那人瞪圆了眼,下巴险些掉下来,如今市价四百一了!
苏麦把账本合上,封皮蹭过袖口,所以您签了,是占便宜。
那林老板不就亏了?
苏麦顿了顿,只低声道:东家说了,粮价有涨有跌,涨的时候您占便宜,跌的时候东家占便宜,一年为期,总扯平。
她没往下说,只把契书仔细收进抽屉,铜锁的锁舌地一声轻响,像是替这话上了道闸。
二月二十六,赵虎来了,这回没带人,一个人踩着门槛进来,靴底的泥在青砖上印了两道湿印子。进了铺子他也不坐,背着手在堂屋里一圈一圈地转,袖摆扫过八仙桌角,转了三圈才忽然停步开口。
林老板。
赵爷。林晚从后头端了碗茶过来,搁在他手边,热气袅袅地绕着碗沿。
你这包收包销,啧了一声,眼风扫过墙上贴的告示,弄得挺热闹啊。
混口饭吃。
赵虎的眼睛一横,方才还挂着笑的脸沉了下来,他坐下,把茶碗往旁一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