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镇东头有间铁匠铺，掌锤的师傅姓崔，五十来岁，一双手臂比林晚大腿还粗。

林晚进门的时候，崔铁匠正打一把镰刀，小锤在铁砧上敲得叮当响。他抬头瞅了一眼林晚怀里那卷纸，没停手：打东西？

打两样。林晚把纸摊在铁砧旁边，一架犁，一辆耧车。

崔铁匠瞄了一眼那图样，手上锤子慢了。

他放下锤，拿起纸，凑到亮处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犁……辕是弯的？

胡闹。崔铁匠把纸往砧上一拍，犁辕哪有弯的？直辕驾两头牛，稳当。你这弯辕，牛一拽不就散了？

崔师傅，您先别急着骂。林晚指给他看，您瞧这个——犁辕前头这一段往下弯，套牛的轭就矮了。矮了，牛使劲的方向就变了，不用抬头硬拽。转弯的时候，这个弯度能让犁自己跟着转，不用人死扳。

崔铁匠瞪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多大？

十八。

我打铁三十年。崔铁匠哼了一声，头一回听说弯辕犁。

我也没说您三十年白打了。林晚笑了笑，崔师傅，您只管照着打。打出来要是不好使，工钱照付，料我自个儿担。

崔铁匠盯着他。

这年头，敢说不好使也付钱的主顾，不多。

料你自备？

铁料我从您这儿买，木料我自己伐。

工钱呢？崔铁匠报了个数，犁，连打带装，一两二钱。耧车费事，二两。

林晚心里算了算。三两二钱，他手上现钱不够——定金付了匠人修屋，如今只剩一两多。

他没砍价。

崔师傅，我有个说法，您听听。

这两样图样，我给您。打出来之后，您照着再打多少架，我都管不着，也不收您一分。林晚说，青溪三十来户，永宁乡八个村子，往后谁家想打，都得找您。这两样东西好使不好使，打头一架的师傅名字，乡里人记得住。

崔铁匠的手指在砧沿上敲了敲。

可我现钱不够。林晚接着说，头一架犁、头一辆耧车，工钱我先付一半，剩下的秋后粮下来一并清，字据我立。要是到时候我赖账，您把这犁拉回去，当我没说。

崔铁匠沉默了很久。

炉膛里的火地窜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得通红。

小子，他终于开口，你图啥？

图您打得好。林晚说得干脆，这活儿，镇上就您能接。

崔铁匠地笑了一声，把那卷纸往怀里一揣：成。明儿来。

那七天，林晚天天蹲在铁匠铺。

图纸上有的，是形制、是尺寸、是各部件怎么咬合。图纸上没有的，是铁烧到什么色才能锤、是木辕的弯度得怎么烤、是犁铧入土的那个角度差半寸就拖泥。

这些，都得一样一样磨。

头三炉打的铧，全废了。第一个太薄，入土就卷刃；第二个太厚，拖得牛直喘；第三个角度不对，犁出来的沟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