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那些契约，林晚的账目一下子繁了起来。

四亩粮地，七八户邻人，每家地块不同、面积不同、分成比例不同、保底价不同，还有粮种发放记录、肥料赊借、秋后收粮日子。他一个人，白天要下地，晚上点着油灯算到半夜，算得头晕眼花。

他索性换了法子。不用村里老账房那套流水写法，改用他自个儿的习惯——左列进项，右列出项，底下结余，一户一页，一目了然。还画了几道杠，把日期、数目、画押都框起来。这法子他上辈子在所里记账时用过千百遍，看着繁，其实最省事。

这夜他又在灯下算账，算得眼皮打架。正揉着太阳穴，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他抬头，看见草棚外站着个人影。

苏麦。

她怀里抱着那捆没洗完的衣裳，站在月光底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来吧。林晚把灯挪了挪，不是说让你来躲清静？

苏麦犹豫了一下，低头进了棚，在离他最远的角落蹲下，把衣裳摊在膝上，也不看他，就着灯光慢慢理。两人谁也不说话。棚里只听见灯芯噼啪，和外头夜虫的叫。

过了半晌，苏麦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账本上，停住了。

她盯着看了很久。

林晚察觉了，抬头：看得懂？

苏麦没答，眼睛还盯着那页账。忽然，她伸手指了其中一行：这不对。

林晚一愣，凑过去看。她指的是一户邻人的分成——他把一亩二分的地，误记成了一亩五分，多算了三分地的收成。

林晚盯着那行看了两息，冷汗差点下来。

这处错要是留到秋后分粮，他得白赔三分的粮。数目不算大，可七八户加起来，就够他喝一壶的。更要命的是，账错了，信用就塌了。他跟邻人立那些契约，靠的就是分毫不差四个字。

他改了过来，抬眼看苏麦：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麦抿了抿嘴，声音很轻：那块地我认得。是赵家那块，东头窄西头宽，一亩二分，去岁他家种过麦，我娘让我去拾过麦穗。

她顿了顿，又指了另一处：这行的数，进位错了。

林晚再一看，果然。他熬得眼花了，把二十七文记成了七十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