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挖到老坟地东边的石头滩，全是鹅卵石和胶泥，一镢头下去一个白印子。

日头毒得像蝎子，晒在皮肤上跟蝎尾的毒刺蛰一般疼。

三十几号人晒得冒油，女人们把褂子下摆挽到腰上，露出一截截白肚皮。

也没人避讳，工地上除了大傻炮和两个壮汉，都是清一色的娘们。

桃花村的男人都去外面打工了，是个纯纯的留守村。

那两个壮汉是从外村临时借的劳力，赶山、修水渠等耗体力、危险性高的活儿，得他俩顶上。

“哎哟我的娘哎，这石头滩比我家那口子的脑壳还硬！”刘婶甩着两只震麻的手，一屁股坐在土堆上。

王婶拄着镢头喘气，斜她一眼：“你摸过你家那口子脑壳？他都多少年没回来了，我看你是想摸别的硬东西吧。”

“呸！老不正经的！”

“我老不正经？”王婶嗓门一亮，“也不知道是谁，昨儿夜里跟我说，水渠修好之后，让大傻炮头一个往她家地里放水，放多少水都行，她家大门随时给他开着。”

女人们哄地笑翻了一片。

刘婶脸涨成猪肝色，跳着脚骂：“我说的是浇地！浇地你们懂不懂！”

“懂懂懂。”王二妮抿着嘴笑，“浇的是哪块地，就不好说了。”

王二妮刚嫁过来那会儿，羞涩的很，听到村妇们类似的话就脸红。

所谓近墨者那个啥吧，如今也敢接话了，张口如入无人之境。

大傻炮抡着镢头在最前头“啃”石头，听见这话，后脖颈子直发热。

孙巧云戴着顶破草帽，扛着皮尺从沟那头走过来。

蓝布褂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她如今在工地上说一不二。

谁家挖多深、沟底留多宽、石料堆在哪儿，全是她拿皮尺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张铁柱和李满仓两个壮汉，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愣是不敢说二话。

“刘婶，你那段沟底高了三寸，水往低处流，你挖成个坎，鱼都游不过去。”孙巧云蹲在沟沿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线，“返工。”

“巧云妹子，婶子这手都磨出血泡了……”

“血泡挑了接着挖。”孙巧云头也不抬，“水渠是给全村挖的，不是给我孙巧云挖的。你少挖三寸，开春你家那二亩地头一个旱。”

王婶在旁边幸灾乐祸：“听见没？人家巧云现在是工地上的女监工，铁面无私。大傻炮当支书，她当账房先生兼工头，两个——”

她话说一半，自己先卡了壳。

孙巧云抬起眼，慢悠悠地看过来。

“王婶，你那段沟壁塌了两回了，坡比不对。”她把皮尺一卷，“下午你也返工。”

“别别别！”王婶立马告饶，“婶子这张嘴贱，婶子自己掌嘴。”

女人们又是一阵笑。

赵翠柳挑着两桶绿豆汤晃悠悠过来。

蛇毒好利索之后，她在工地上比谁都积极。

扁担压得咯吱响，水红的褂子领口一开一合。

她先舀了满满一碗，越过孙巧云，径直递到大傻炮嘴边。

“傻子，张嘴，嫂子熬的绿豆汤，冰糖放了双份。”

大傻炮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

其他女人也不客气，纷纷跑过来自己盛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