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板来了。上午十点，那辆黑色轿车停到工棚外，下来个五十出头的人，穿深灰夹克，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个黑皮公文包。他笑起来眼角堆起褶子，像早就跟陆远熟得很。

轿车碾过土路，底盘低，差点蹭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司机踩了脚刹，车身轻轻一顿。段老板下车时先抻了抻衣摆，皮鞋落在泥地上，留下两个清晰的印子，和他这人一样，讲究，却在这工棚前格格不入。胖婶从帘缝里往外瞅，低声跟陆远说：这人来头不小，车是省城的牌。陆远没应，只把桌上的杂东西往边上一拢，腾出块干净地。

段老板站在车旁，先抬头打量了下这片荒地，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他这人，面上永远笑着，可那笑底下的算计，陆远隔着几步就闻得出来。胖婶沏茶时手有点抖，陆远瞥见她往碗里多抓了一撮茶叶，是想让客人觉出咱镇上人的热乎，也是想压一压这工棚里的土气。

陆老板，久仰。段老板递烟，陆远没接，盛世集团，做开发的。听省城的朋友说，你这片小商品城起得猛，我们想搭个伙。

陆远让座，胖婶倒了茶，茶水泡得酽，香气漫开：段总请坐。合作好说，不知盛世想怎么个合作法。

胖婶用的是粗瓷大碗，茶是集市的便宜叶子，可泡得浓，热气一缕缕往上飘，把工棚里那点水泥灰味压下去些。段老板端着碗，目光却没在茶上，而是顺着塑料布的缝往外扫，把工地上扎钢筋的、和灰的、推车的都收进眼里。他这人，坐在这破工棚里，却像在盘算一座城。

段老板呷口茶，不急：直说吧。我们出钱，出关系，把小商品城做成省城那边的连锁品牌。条件呢，股权我们占六成，你占四成，日常经营你们管，大方向我们定。另外，镇东这片地，我们顺带一起收，将来做住宅开发，利润你也有份。

陆远垂着眼，指肚摩挲着杯沿。前世他记得清楚，盛世集团后来摊子铺太大，资金链一断，坑了不知多少合作方。那些把股权让出去的小老板，最后连本钱都讨不回来，被人用合同套得死死的。秦世昌要是跟盛世绑在一起，那才真叫麻烦。

他想起前世报上看过的一则旧闻，盛世名下多少个项目同时开花，省城、江城、临州，旗子插得到处都是，最后一根资金线绷断，整座楼塌下来，踩进去的人血本无归。有人在总部楼下拉了半个月的横幅，有人把账本撕了往天上撒。那些画面，他当年只当热闹看，如今想来，根子都在两个字上。谁把当家权交出去，谁就把脖子递到了别人刀下。

段总的好意，我领了。陆远抬起眼，可这城，是我带着全镇乡亲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股权让出去六成，乡亲们的铺位谁说了算？我陆远说话就不算数了。乡亲们把半辈子积蓄押在铺位上，我要是把当家权交出去，回头盛世说涨租就涨租，说清场就清场，我陆远拿什么脸见人。

段老板笑意淡了些，把茶杯放下：陆老板想多了。我们是大公司，讲规矩，合同白纸黑字。你四成，分红少不了你的，年底还有管理费返点。

段老板说完，身子往前探了探，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腕上的表，表盘反着光，刺了陆远一下眼。那是省城有钱人才戴的物件。陆远心里清楚，这人越是摆出讲规矩的样，越说明规矩里头藏着他自己写的那一笔。他不动声色，只把杯沿的水渍用指尖抹开，像在抹掉什么不该留的痕迹。

分红多少，写在纸上才作数。陆远说，段总在省城见得多，该知道，纸上的字，不同的人能念出不同的味儿。我是个粗人，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股权一动，这城就不是我的了，是盛世的了。乡亲们认的是我陆远，不是盛世。

段老板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了眼门外正在砌墙的施工队：陆老板，话别说死。你这楼要盖完，还得两个多月，这期间材料、人工、关系，处处要钱。我们盛世进来，这些都不用你愁。

段老板这话点到了疼处。两个多月的材料人工，确实是陆远眼下最大的缺口，他前几日跟钱老板算过，光是下月的钢筋水泥款就是个不小的数。可他心里另有盘算，手机柜那边的流水正往上走，能填一部分窟窿。他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把这段犹豫压下去，没让对面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