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这一夜没睡实。天刚泛白，他就把那只硬壳文件夹翻了出来，租赁合同和联名书重新理过一遍，塞进摊下的暗格，外头拿油布裹了，又压上两箱电池。王麻子说今天来取借条，这东西太重，得有个压得住的地方搁着。

上午他拐去管理办，跟王主任绕了半天才问出一句：镇里旧档案室管得严不严。王主任纳闷：你问这个做啥？陆远笑笑，说想查查夜市地块早年的归属，免得华信拿假文糊弄人。王主任告诉他，档案室归镇办管，查得走手续，不过他能帮着递个话。

陆远道了谢。他心里有数，借条一到手，得赶紧找个压得住的地方备着。秦世昌要是发现副本没了，准得翻天去找。

第二天晌午，王麻子真来了，袖口鼓鼓囊囊的。他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才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在陆远桌上。纸边卷着，中间几行蓝墨水字被手指摩挲得发淡，可字迹还认得出。

“就这张，”王麻子说，“秦世昌放债的借条副本。你瞅瞅，最底下那条。”

陆远就着灯泡的光，先把上头的几笔看了。头一笔，某五金厂，借银五万，月息三分。第二笔，某木器坊，借银六万，逾期翻倍。再往下，翻砂厂、小作坊，数目不一，利息一个比一个狠。每一条背后，都是一家被吞的厂子，都是一户户被掀翻的人家。

陆家机械厂排在最末，数目八万，却是他最熟的那一口。前世的疼，隔着纸背又烫了上来。

他闭上眼。上辈子那些画面，像刀子翻出来。秦世昌的人堵在门口，父亲蹲在门槛上，头埋得低低的。母亲连夜缝衣攒的钱，一捆一捆被人点数拿走。妹妹陆晴躲在门后，不敢哭出声。

“远娃？”王麻子碰了碰他，“你没事吧。”

陆远睁开眼，把纸轻轻抚平：“没事。麻子叔，这借条，你从哪弄的，他们发现没？”

“没。我那回趁黑三去喝酒，溜进办公室多印了一张，藏裤腰里带出来的。秦世昌精，可没防着自己人偷印。”王麻子嘿嘿两声，“他以为铁盒子锁死就万无一失，哪知道跑腿的也会留一手。”

陆远把借条平铺在灯下，借着亮光，把每一笔借款的年月、数目、利息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注意到，这些借款大多集中在同一年，正是旧改风声最紧的时候。秦世昌是掐着点放债的，风声一起，厂子急着扩产、周转，最容易上钩。

“这老狐狸，”陆远低声骂了句，“算得真准。”

他想起自己长租的镇东荒地。那块地，秦世昌没拿到，必定是块心病。如今夜市、荒地两头夹着，秦世昌的耐心，快耗尽了。

“麻子叔，这借条上的章，是华信早年的？”

“对，没改名前的老章。”王麻子点头，“那时候华信还叫旧名，后来才换成现在这名头。这章模糊，可假不了，是秦世昌亲自盖的。”

陆远把公章的样式在脑子里记牢。这张纸，够秦世昌喝一壶。

他把借条对着光，细看那枚公章。是华信早年没换名时的旧章，模糊却真。他心头一紧，这东西，分量太重。

“麻子叔，这纸你别再经手了。放我这儿，我找地方存。”他把借条夹进硬壳文件夹，和夜市合同、联名书搁在一块，“从今天起，你跟华信那边，照常往来，多听少说，听见啥立刻报我。别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