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华信物业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胖经理，姓刘，西装绷在身上，手里捏一沓打印通知。他身后两个办事员，背着浆糊桶，见棚柱就刷一张，刷得满街白花花。

通知上写：夜市地块纳入旧城改造预备范围，即日起摊位租金上调一倍，原合同到期后一律不再续签，逾期未搬者，物业有权清场。

消息像油锅里泼了水。整条街炸了。

老周把炒粉铲子一搁，冲过来扯下一张，抖着念给大伙听。补鞋的老李戴老花镜，凑近了看，手直哆嗦。这、这哪行，我交了半年租的。老伴看病就靠我这点补鞋钱。

交了也白交？胖婶红了眼圈，我家娃还指着这摊买书本，下月学费都没着落！

卖干货的汉子一拍大腿：我刚贷款进了两箱核桃，这要是赶我走，全家喝西北风？

人群嗡嗡涌向陆远的摊子。这几天陆远在街西头立了威信，遇上事，大伙下意识往他这靠。

陆远把通知接过去，逐行看。纸是新的，章是华信物业的，可落款日期、文号都含糊。他抬头看那刘经理。

刘经理，这通知，镇上批了？

刘经理推了推眼镜，底气不足却硬撑。华信受镇里委托，统筹这片改造。租金调整，是物业正常经营权。

委托函呢？拿来看看。

刘经理噎了一下。这个，后续会公示。

后续？陆远把通知折起，塞进自己兜里，你今天先涨租、先贴条，拿不出镇里公文，就是私自强加。我那份合同，管理办盖了章，半年期内你说涨就涨？真要改，去法院，别来摊子上耍横。

他声音不大，却一句顶一句。周围摊主跟着起哄：就是！凭啥听你的！

刘经理脸涨成猪肝色。他本想仗华信名头压人，没料到这毛孩子咬文嚼字，处处拿合同和官面说事。

你别敬酒不吃。刘经理挥手，清场的事，迟早的。

迟早是迟早，今天是今天。陆远朝人群拱了拱手，各位，听我说一句。咱们的合同都还在期里，谁也别慌。华信要收地，得走程序。今天这通知，咱不认。大家把合同都收好，谁家被断水断电、被强清，立刻喊一声，大伙一起上管理办说理。

老周第一个应：我听远娃的！

老李也点头：对，抱团。

刘经理见压不住，使个眼色，两个办事员收了浆糊桶，灰溜溜往街口走。临走，他回头盯了陆远一眼，那眼神，记仇。

当晚，陆远没歇着。他借着台灯，写了一份联名书，让街西头二十几户摊主都签了名按了手印。老周按完，胖婶也按，连卖干货的汉子都摁了红印。联名书大意：夜市摊位均持合法合同，反对无依据涨租与强清，请求镇里主持公道。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联名书去了管理办，找王主任。王主任翻了翻，皱眉。华信那边，确实在谈改造的事，可没说要现在动夜市。这通知，他们自己发的，镇里没盖章。

那您看，这联名……

我替你们往上报。王主任把联名书收进抽屉，小陆，你这摊，是镇里扶过小家电生意的，我记着。但华信背后水深，你悠着点。

陆远道了谢出来。他知道，王主任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秦世昌要的是这块地，迟早还有后招。

果然，第三天，物业换了法子。他们不直接涨租了，改派人在夜市路口设了收费杆，说要收卫生管理费，过路摊车每辆五块。这招阴，掐的是摊贩的进货出货。

陆远带着老周几个，把收费杆拆了，往地上一撂。刘经理带人来了，后头跟着两个保安，两边对峙，谁也不让。

陆远，你拆物业的杆子，想干嘛！刘经理嗓门拔高。

这杆子没审批，收的钱进了谁腰包，你心里清楚。陆远不急不躁，今天你敢收一分，我就敢带着大伙去镇里坐一天。

保安被摊主们围着，不敢动手。末了还是王主任出面，把杆子撤了，说未经审批的收费一律停止。华信这一回合，又没讨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