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看的人呼啦散了一半。陆远把手里那台翻盖机轻轻放回桌上，脸上没露慌。

他余光扫过街角，那辆工商的自行车还支在路边，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他估摸着是车站那家报的案，来的快，走的也得快，只要凭证硬，掀不起浪。

同志，正规串货，有渠道凭证。他朝工商点点头，您稍等，单子我带着。

领头的工商姓刘，老刘上下打量他：串货？串货也得有来路。你这桌上摆的，车站那家报案说有人低价搅局，说的就是你吧。

陆远心里一沉。果然是那家手机铺递了话。他不动声色，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进货单，递过去。

这单子他昨儿就备好了，黄经理留的底，章戳齐全。他赌老刘认华强北的户，也赌自己面色稳。

那是黄经理那边留的底，上头盖着深圳孙老板档口的章，列着机型、数量、单价，末尾是黄经理的签名和百货店的戳。老刘捏着单子，凑近了眯眼看了好一阵，指腹还蹭了蹭那枚红章，像是要辨真假。

孙老板这档口，你见过人没？老刘问。

黄经理引的线，人没见着，条子和章都在。陆远答得稳，您要不信，打个电话去华强北一问便知。

老刘哼了声：电话我懒得打。你这价，比县里便宜一大截，货源要真干净，我不为难你。可串货的规矩你记牢，单子随货走，少一张我都得查你。

孙老板的档口，我听说过，华强北的老户。老刘把单子翻过来看背面的章，你这单子能说明货的来源，可摆摊得办临时执照，你办了没？

这就去办。陆远从兜里摸出烟，双手递了一根，刘叔，头回摆，不懂规矩，您指点。

老刘没接烟，可神色松了些：你比那些浑水摸鱼的强，至少单子留得齐。这样，货我先不扣，你三天内去所里补个临时摊照。往后每回进货的单子都留好，工商来查，你亮得出处，就没人能拿你。

陆远连声应下。老刘又盯了他一眼：那家车站的铺子，背后是县里头的经销商，盯你盯得紧。你价格压的太低，他日子也不好过，准还会再找你的茬。后面机灵一点点。

陆远点了点头，把县里经销商五个字在心里划了重线。日后但凡价压得太狠，这些路人就会继续再找工商投诉举报。他就得把单子永远带在身上。

谢刘叔提点。

陆远把烟递过去，老刘这回接了，别在耳后。两人对了下火，烟雾里，陆远看清这工商脸上其实没什么凶气，就是公事公办。

老刘摆摆手，带着另一个工商走了。陆远把单子收好，长出一口气。

老刘刚走，秃顶老板就从对面踱过来，双手插兜，斜眼打量桌上的机器：小子，你这水货能卖几天？

陆远没抬头，把一台翻盖机翻开来：老板，正规串货，单子工商看过了。您要不信，我拿单子给您过目。

秃顶老板脸色一僵。他本想压一压这后生，没料到人家凭证齐全，工商都点了头。他哼了一声，转身回去，玻璃门摔得山响。陆远低头继续理货，眼皮都没抬。他懂，这镇上，谁先服软，谁就先认了输，这道理他前世用血换过。他把那台翻盖机轻轻掂了掂，壳子上的指纹还没干，心里却已经把这笔账算到了后头——秃顶老板迟早还要找茬，工商那道坎过了，下一关在别处。

人群又慢慢围回来。第一台翻盖机，灰夹克爽快掏了八百五。接着两台、三台，桌子前的票子越堆越厚。

回来的多是厂里后生，也有拎菜的媳妇，都盯着那蓝莹莹的屏挪不动步。陆远一一招呼，心里有数：镇上憋着换机的人，比他估的还多。